剛剛過去的10月22至28日,台北小巨蛋上的巨型LED電視牆反覆播放一段影片:短短片段裡,俊美的紅衣男孩又唱又跳,舞得輕快靈巧有型格,唱的是廣東話和一堆莫名其妙的發音——「Boom Boom Boom」、「Bang Bang Bang」、「Uh-oh Uh-oh Uh-oh」。我想像,台北人對這個不知何來的花樣男孩大概無感、或者莫名其妙?但對於我們家的新住民少女,這一晃眼便錯過的片段絕對振奮人心——雖然她已在網上看過那MV的完整版本無限次。
紅衣男孩叫Anson Lo(盧瀚霆),來自香港的唱跳男團Mirror,團中12個年輕男生全部透過2018年一場電視台選秀比賽出道。這廣告價值不菲,卻不是電視台ViuTV的大手筆,也不涉及廣告商的商品促銷:它只是「鏡粉」(Mirror粉絲的䁥稱)行動力的又一例證。在粉絲們的組織下,這MV片段已播送全球,除台北小巨蛋外,還進駐了美國紐約時代廣場和日本澀谷等地的巨型屏幕,「全球應援」架勢十足。
說穿了,粉絲們不再滿足於被動的「追星」,更增強戰鬥力主動「造星」,不單把偶像帶到經理人未及想像的世界舞台,還非常有意識地集體「逆襲」商業運作的脈絡,在生活中實踐日常應援,包括積極購入偶像代言的商品和服務,令這群男孩的代言價值水漲船高。

Mirror帶給香港人的歡樂,何其稀罕
香港正在疫後復甦。廣告媒體監察公司admanGo上週公布,當地第三季的整體廣告開支達77億港元(約275億新台幣),較去年同期增加約3成。而50個廣告開支最高的品牌當中,13個有Mirror或Error(跟Mirror同門、走另類路線的男團)的身影。從三星手機、迪士尼樂園、內衣品牌Calvin Klein、資生堂美容化妝品、麥當勞連鎖快餐店、Foodpanda和Deliveroo外賣平台等,彷彿國際知名品牌都在排隊輪候錄用。小島上,舖天蓋地都是Mirror,風頭一時無兩。
你或會說,如此造星,還不是參考韓圈粉絲?是的,韓圈粉絲的應援模式發展成熟,甚至曾把偶像畫上民航機機身,名符其實「捧上天」。今年7月Anson Lo生日,郵輪公司據說應鏡粉要求,在雲頂夢號用燈光拼出祝賀語,成為維多利亞港的流動風景。一個上天一個下海,堪稱一脈相承。

縱然如此,香港鏡粉還是值得一書。譬如粉絲的年齡層廣闊,從幾歲孩兒、青春少艾到八旬老婦;譬如有母女聯袂追星,消弭跨代隔膜;譬如網上組織不讓後援專美,還蹦出奇峰突出的「家屬群組」。當中最搶眼球的,是已有34萬成員的「我老婆嫁咗俾Mirror(我太太嫁了給Mirror)導致婚姻破裂關注組」。版主曾在訪問中說,原本只打算在小圈子分享另一半的瘋狂鏡粉生活,沒想到一下子湧進大量同病相憐者(他們戲稱自己為「前夫」)。當中有人被迫學習分辨Mirror成員們誰是誰,有的被要求更換非Mirror代言的家電,有的被各式應援物攻佔私人空間,包括把偶像人形抱枕供奉在雙人床上。「前夫」們或訴苦或戲謔或互相舔傷,充斥港式幽默,意外地為很多香港人帶來歡樂。
這兩年,歡樂於香港人,何其稀罕。
讀過不少文章分析Mirror的集體心理治療作用——像是,此刻的香港人,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故事,特別是「努力造就成功、世界依然公道」的勵志系列;又像是,鏡粉的凝聚力和行動力,是公民社會分崩離析後的另類公民參與,在僅餘空間提供正向的心理回饋(雖然現在連娛樂的空間也正在大幅萎縮)……我無法在現場觸碰社會脈膊,但是上臉書解鄉愁時,竟然發現不少朋友和同業一一變作鏡粉。一位我敬佩的傳媒中堅這樣告訴我:「如果沒Mirror,自殺率該更高。在香港生活,好辛苦。」她的臉書頭像也換作Mirror了。
當「香港加油」成為禁語
數數手指,10月的香港新聞有:行政長官林鄭月娥發表施政報告時哽咽感謝中央、修例禁止不利國家安全的影片上映、國際特赦組織因國安法撤離香港等。至於作為小島年度盛事的渣打馬拉松,今年更淪為神級笑話,因為當局突然在現場禁止所有展示「香港加油」的標誌,穿上身的要換掉、紋在腿上的被貼上膠布遮掩……
我難以想像,仍然堅持報導的朋友,如何承受日復一日的荒謬。通通是工傷。
晚上,我們陪家中小鏡粉趕去台北小巨蛋現場,欣賞後援會的重槌出擊。大型戶外屏幕星光閃閃,孩子拿著手機不斷拍攝,同時大喊「今生無憾!」(想像媽媽翻白眼)。那個片段短短的,夾在不同的廣告中間,她等完又看,看了又等,在5、6、7回以後才願意離開,臨走留下一句話:「你要加油啊。」這次輕輕的,但輕輕更顯情深。
追星也為忘憂,可是聽到孩子那聲「加油」,媽媽一陣心酸。假如兩年前有來自未來的人告訴我,「香港加油」會成為禁語,我鐵定會一笑置之。
如果說,在香港的朋友,追星是為了追尋被褫奪了的力量;那麼離家的我們,正在追趕失去了的美好,以及錯過了的共同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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