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的作品裡面一定都會有兩個元素：一個是少女、一個是飛行。只是，每一部作品裡面少女怎麼飛行的原理不太相同。
在《風之谷》裡面，娜烏西卡乘坐的是一艘有噴射動力的滑翔翼。那個噴射動力的原理來自什麼沒有人知道，畢竟那是一個架空的異世界。
在《天空之城》裡面，讓希達飛行的力量是飛行石。因為她是拉普它最後的皇族後裔，所以飛行石會聽她的命令、保護她的安全，讓她在空中漂浮。
在《龍貓》當中，皋月和小梅是坐著被龍貓召喚來的貓巴士。當貓巴士極速奔馳的時候，就好像在田野間飛翔一樣。
在《紅豬》裡面，少女菲兒坐的就是紅豬波魯克駕駛的紅色單引擎螺旋槳飛機，這已經是最物理最科學最寫實的一部了。
在《魔法公主》裡面，小桑靠的是她的坐騎：有一身白色毛皮、還有狼一般外表的山犬神族。當犬神在森林裡面奔馳飛躍的時候，也彷彿像是魔法公主在飛一樣。
《神隱少女》裡面，千尋騎的是白龍；《霍爾的移動城堡》裡面，蘇菲是靠著霍爾變身成為的巨大怪鳥而能在空中飛行。
但在那之後，不管是《波妞》還是《風起》，少女不再飛了。宮崎駿好像慢慢地從當初那個少年的心境走到了下一個階段。那些少女仍然保持著最純真潔淨的部分，只是她們不飛了。
宮崎駿的腦袋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地落地了。我彷彿可以聽到那些分不清是什麼模樣的東西，緩緩落地的聲音。
在《魔女宅急便》的世界，飛行很危險！
假如說《風起》是對於飛行這件事情最為物理性的探討，包括力學、包括速度、包括材質等等；那麼《魔女宅急便》可能是宮崎駿的作品當中，最認真地一字攤開，比較各種各樣不同飛行物體飛行方式與細節的作品。
在《魔女宅急便》裡面飛行的物體有以下幾種：琪琪的掃帚、遷徙中的大雁、在森林中築巢產卵的烏鴉、蜻蜓他們學生社團手工打造的人力滑翔機、在電影中驚鴻一瞥的大型運輸機與螺旋槳引擎飛機，還有在電影的中段與結尾佔了劇情非常大比重的飛船。
與其說喜歡飛行、研究飛行，我倒覺得宮崎駿在《魔女宅急便》裡面想要傳達的訊息是：「飛行很危險！各種各樣的飛行都是！」
在整部電影當中，從頭到尾沒有出包的飛行，就只有鳥類的飛行。那也是我們人類妄想征服天空之前，在大自然裡面非常少數能夠征服天空的物種。
琪琪的飛行充滿危險。光是在第一天月圓之夜出發的時候，她的飛行技術就很堪慮，所以她家附近的樹上才要掛上風鈴，那是提醒大家琪琪現在正在飛，大家要小心有個東西會飛來飛去，不要撞到了。
而且琪琪第一次接到宅急便的生意就出了大包，明明黑貓吉吉已經轉達了雁鴨的危險訊號：前面有一陣強風，我們要飛到更高空去。但整個警戒很鬆的琪琪還是放乎自然地在飛，結果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弄到失去平衡。
到了最後，失去了魔法的琪琪為了營救蜻蜓，強迫自己重新再飛起來。這一段失而復得的魔法飛行依舊充滿危險。
話說回來，其實第一次飛進大城市克里克，為了要給城市裡面的大家一個好印象，她飛得相當優雅。但是這個優雅維持不到1分鐘，就被城市裡凌亂的交通車流弄得到處亂飛，差點造成交通事故。所以到了21世紀，全世界的城市並沒有像《回到未來》第二集那樣開放飛行器在城裡到處飛，還是有道理的。
蜻蜓和他的社團夥伴們製作的人力驅動螺旋槳滑翔機同樣也很危險。蜻蜓為了把妹，明明就還在試作階段，就硬是要載妹出去兜風；下場當然就是腳踏車跟螺旋槳全毁。但是為了把妹這一切都值得，我想所有的男生都懂這個道理。而且我甚至覺得他們俱樂部的其他夥伴們應該沒有人會怪他，因為大家有機會都會做一樣的事。
氦氣飛船自然就更危險了。在20 世紀的前半葉大出風頭的飛船，到了20世紀中期之後再也沒有出現，也沒有商業化、也沒有宰制天空，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因為那還是人類所無法駕馭的太危險的大自然力量。
讓每位觀眾身曆其境的手工動畫
所以檢視完所有在《魔女宅急便》裡面出現的飛行物，我們會發現除了原本天生就會飛的鳥類之外，人類妄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征服天空，雖然過程會帶來莫大的樂趣，但是宮崎駿反覆地提醒我們硬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借用魔法的力量去駕馭自己無法駕馭的事物，這件事情始終都很危險。
飛機的飛行原理大家都懂，必須建立在夠快的加速度之上才能夠產生升力，有足夠的速度和升力飛機才能升空。這股力量本身就蘊含著極大的危險。
即便是傳達「飛行的危險性」，但是吉卜力是透過什麼樣的說故事手法，才能讓始終坐在電影院座位上的觀眾，感覺到飛行的張力呢？這就是類比時代手工動畫工藝所蘊藏的驚人手藝。
每一個飛行器飛行的過程裡，吉卜力都使用了大量的原畫，細膩的動作逐格解析，仔細而精準的原畫檢查，加上流暢的動畫過場，去營造每個飛行場景片段的風速、質感、重量感、力量與速度。
每一幅琪琪在森林裡、在城市街道裡暴走飛行的場景，都必須透過飛散的落葉、被盪開的軟材質（樹枝、屋棚、紙屑）在連續動畫中的材質表現，傳達出一個高速衝撞的氣流帶來的衝擊感。光是四散的樹葉，這件事在現代交給電腦3D模擬，是一個運算速度不用太久就能呈現的技術，可是在1989年的類比時代，這種技術還沒有出現，每一片四散的樹葉在數十格的連續動畫中，就只能靠原畫師一片一片、一幀一幀地畫下來。
這樣的工作量讓吉卜力畫師幾乎快要暴動，而你們可以想像原本故事只打算停留在琪琪收到老奶奶的蛋糕感動落淚的地方，卻在鈴木敏夫提出「這樣的結尾太平淡不夠有張力」，於是重新追加了新結尾：「琪琪營救掛在飛船上的蜻蜓」的橋段。
這段不到10分鐘的動畫，其動用的每分鐘動畫幀數，以及需要追加的原畫總量，真的是讓吉卜力幾乎要面臨畫師罷工了。這段動畫也因此堪稱1980年代手工動畫技術最高峰時期的炫技之作，可以從騎著地板刷的琪琪起飛之前巨大的空氣擾動產生的張力、琪琪在戶外咖啡座低空急竄人仰馬翻的場面，還有琪琪在大街上奔跑差點被鳴笛驅趕的消防車撞上的驚險場面，開始漏氣的飛船尾端重重地撞擊房子屋頂造成大量磚石崩塌的驚人重量感，以及起飛後非常不順的琪琪在一瞬間急竄天際、又在下一瞬間急速墜落讓人心跳漏拍的高速動畫，當然一直到了驚險場面的最後，抓不住繩索的蜻蜓急速下墜，在千鈞一髮之際被琪琪攔截的驚險場面看見。這種超高密度原畫的精細作畫方式，在數位時代就永遠不會再見到了。
飛行就是這麼樣刺激又危險的過程，透過吉卜力的手工動畫工藝，他讓每個屁股不曾離開座位的人，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剛剛在飛。
所有事物都有代價
前面講到物理飛行的原理很好理解，但講到魔法的原理就比較複雜，而且當然，在真實的物理世界裡面並不存在。
魔法的原理，從我過去的閱讀裡，所理解的是來自於歐洲最古老的神話體系——凱爾特人的泛靈信仰。凱爾特人相信這世界上大自然所有萬物都有精靈，有魔法的人其實是掌握了跟大自然精靈能夠溝通的語言，藉由這個特殊的語言——我們把它稱為咒語，他們跟大自然的萬物定下了契約，所以那些精靈願意為他們服務。
飛行的原理也是如此，你其實是在跟周圍的空氣精靈定下契約，讓他們願意載你一程。而你的飛行器也是這個契約的媒介，所以你必須不停地跟他溝通。
琪琪在騎掃把，或是片尾在騎地板刷的時候，她都必須一直跟這些飛行的媒介溝通，尤其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連「你再不乖乖飛一直線我要把你劈了當柴燒」這種難聽話都說出來了。這個當然對一般不迷魔法的麻瓜來說好像是個幽默的橋段，但是台詞背後反映的是古老歐洲人的泛靈信仰：所有物質中居住的精靈，你都是可以與他們對話的。
這也是宮崎駿的世界觀。人類的物理飛行與魔法飛行，都有限制、都有危險，也都有靠不住、不管用的時候。所有的事物都有代價，所有的方法都沒有永遠的可靠、沒有永遠的保障。科學會出紕漏、魔法有時候也會失靈，這才是真實世界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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