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我的兒子小二，他今天在學校和幾個同學一起玩抓雞雞遊戲。」
「老師跟我說，我兒子今天在廁所和同學比雞雞尺寸，還嘲笑其他的同學。」
類似這樣大尺度的身體遊戲或身體玩笑，較常發生在男孩的日常玩鬧中，也讓部份養育男孩的家長們感到很頭痛。
其實，家長普遍都很重視培養孩子的身體界線意識，並教導孩子遇到特定狀況應該如何應對。只是，當孩子的生活中只有 1% 的時間在學習身體界線，其他 99% 的時間卻不是這樣實踐時，關於如何尊重彼此的身體界線，終究是停留在知識層面的理論，而非孩子會實際執行的人際相處原則，也正是男孩生活中身體界線的漏洞。
漏洞一：上廁所不用關門，男孩的身體隱私權呢？
你有沒有注意過男廁和女廁最大的差別是什麼？粗略來看最大的差別，大概就是女廁容易大排長龍，而男廁可以快進快出。相較於女性動輒等上 5 到 10 分鐘，男性通常能更快速地解決生理需求。但當我們將焦點從效率轉向身體隱私時，男廁的空間設計是否真的如此理所當然？
女性如廁的時間通常是男性的 2 倍以上，加上男性小便斗的設置，應該就是男廁較不容易排隊的原因。但正是小便斗的配置讓我們有點擔心，小便斗只用小小一片的隔板間隔，難道不會被其他人看到私密處嗎？還是說被看到私密處是男廁裡的家常便飯？
在我向身邊男性友人多方採證以後，我總算理解了男生上廁所的情況，基本上有個無形氛圍：第一個進廁所的人多數會選擇最邊緣的小便斗；而若是在進廁所時發現已經有人在裡面了，那盡可能要空隔一個小便斗再使用。
這個時候我就好奇了，到底男性如廁時是不是很容易會被看到私密處呢？為了了解實際情況，我特地向身邊幾位男性友人請教。得到的答案是：「是，只要是相連的小便斗，就難免會被看到。而且因為其實也沒那麼多小便斗，加上人有三急，不小心看到的機會滿高的。」
我進一步詢問這名男性友人，那你們到底會不會想要看到別人的？或是想不想被別人看到？得到的答案是：「不會也不想！不然幹嘛要盡可能間隔一個小便斗！」
問題就是在這裡。每當我們在課堂上跟孩子講完「你是你身體的主人唷！沒有人可以未經過你的同意，就摸你的身體、看你的身體」，但下課後孩子上廁所，身體界線卻像水流一樣，按下馬桶沖水鈕，被沖得一乾二淨。大人教歸教，但生活上男孩的身體似乎不是他們的身體，大家都可以一起看，身體界線寬廣得跟大海一樣。
漏洞二：男孩要「大方、不拘小節」的有毒男子氣概文化
「有毒的男子氣概」是討論性別平等話題時一再出現的主角之一，指的是傳統父權社會對男性的性別刻板印象，強調陽剛、堅強、有力量，面臨爭端時以強勢的方式（如激烈的言語、優勢的身體力量）解決問題；排斥展現所謂「女性化」的行為（如體貼、哭泣、展現脆弱），因為會被視為弱勢／示弱的表現。
在社會學裡，「有毒的男子氣概」現象，被視為鞏固男性社會地位而存在，不僅阻礙女性的發展，也對男性造成壓迫的性別意識形態。
這樣的文化，也會對孩子的身體自主權造成影響，例如：不想要被過於熱情的長輩擁抱、親吻，卻被回應「你是男生，大方一點」；被同學或男性長輩以偷襲私密處的方式打招呼，表現不高興卻被說「你是男生，被摸又不會吃虧」。這類論調，很容易讓孩子忽視自己「不舒服」的感受。
從男孩同儕團體而來的認同，是男孩在成長過程中的一個建立自我價值的管道。男孩加入同儕團體，一起模仿主流的男性互動方式，藉以獲得歸屬感與安全感。可以想見，當男孩浸淫在這樣的文化中，即便一開始對於一些互動感到不舒服，也可能因為害怕被同儕排擠、嘲笑，或被貼上「不像男生」的標籤，而不敢說出自己的感受。甚至，孩子會在潛移默化中將這套文化價值逐漸內化，轉變成自己新的行為標準。
有毒的男子氣概造成的另一個困境，可見於男性遭受性暴力後的求助處境。當加害者同樣是男性時，倖存者往往擔心被貼上特定性傾向的標籤。我們甚至曾遇過一位男性被害人，在報案時最先向警方澄清的不是案情，而是：「警察先生，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同性戀。」
而當加害者是女性時，男性倖存者又常陷入另一種困境──社會根本不相信男性也可能成為受害者。在許多人的想像中，男性摸到他人的身體、看到他人的身體就是獲得好處，而非受到侵犯；即使男性表達不願意，也常被解讀為口是心非。這種對男性慾望的單一想像，使許多男性倖存者在遭受性暴力後，不僅要面對創傷，還得面對外界對其受害身分的否定。
如何堵住那些「漏洞」？從改變有毒的文化慣性著手
對於男孩的身體界線教育，我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曾經問過身邊的男性友人，是否贊成把男廁改成一間一間、有門的廁所，這樣就不用擔心會被看到？他的回答很有趣，說：「可是這樣上廁所很花時間欸，間數會變少，要排隊。」
從這樣的回答可以想見，現在的台灣成年男性，在他們過去的成長過程中，身體自主權沒有太多機會被好好正視，不知道自己應有的權益。
當然，我們不能否認，男性與女性的如廁方式、對身體的羞恥感，是社會文化長久以來累積的結果，然而，問題應聚焦在男孩對於自己的身體自主權有沒有「選擇權」──當「身體要不要被看見」，直接被便器型態與互動文化限制住時，可能有些男孩並不在意，但也可能有某些男孩會有點介意，希望有多一點隱私感。男孩有沒有這樣的選擇權？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男孩如果不想被看，去上有門的廁所就好啦！又沒有人逼他？」可是，一旦個人做出了不符合現有文化期待的選擇──例如當一群男孩一起上廁所，其中一個男孩每次都去上有門的廁所時，這個男孩就容易被男子氣概文化嘲笑「欸！你這樣好奇怪！」因此，若沒有從男子氣概文化著手改變，所謂的個人選擇，大概只是一種「假性的選擇」吧！
男孩的身體自主權沒被好好正視，久而久之可能也使男孩容易在無形間不小心忽視了他人的權益。這也是我們經常看到「我不知道這樣不行」的人際界線、身體界線的問題。或許，在被尊重的環境長大，也會自然地學習到尊重他人的界線，這才是真正落實建立每一個孩子兒童身體自主權的做法。
回到文章開頭的如廁話題，我們或許不一定要把所有小便斗都拆掉，也不一定要讓所有人用同樣的方式上廁所。但至少，我們應該開始思考：男孩是否擁有身體隱私、表達不舒服，以及決定自己身體界線的權利。因為身體自主權從來不是某一種性別的特權，而是每一個孩子都應該被保障的基本權利。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新竹分事務所高級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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