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相愛容易相處難」，面對婚姻的真實樣貌，持續努力或是決定放棄，都是一種選擇。當婚姻無法繼續，好聚好散本是理想的結果，然而現實中，許多夫妻往往為了爭一口氣而陷入激烈衝突，甚至將孩子捲入其中……
我是一位「社區家事商談員」，也是有27年資歷的社工師。自2020年衛生福利部推出社區家事商談服務至今，我陪伴過不少想離婚或已離婚的家庭，看見他們在掙扎與糾結中努力尋找前行的方向。
有夫妻因與雙方長輩關係不合而長期爭吵，面對幼子大哭著希望家長停戰，他們百感交集，想尋求專業、公正第三方協助調解紛爭；也有離婚後遭遇前夫阻撓，無法探視子女的媽媽，經友人介紹家事商談員，終於開啟會面交往協商。還有「偽單親育兒」的科技業員工，身兼高壓工作與育兒責任，他忙到蠟燭兩頭燒，「沒有另一半，我也能照顧好孩子，離婚還比較輕鬆！」更常見的是婚姻生活中的瑣碎衝突，有位主婦傾訴與伴侶教養觀點南轅北轍，夫妻衝突愈演愈烈，「難道我要在婚姻中繼續耗損自己的生命嗎？我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啊！」
那些婚姻裡的卡關，在家長團體中慢慢療癒
某次，一位爸爸來到新竹勵馨，他有好多委屈想傾訴，卻不敢坦然開口求助。「你們都是幫助婦幼，真的會幫助我嗎？會不會幫太太來指責我的不是？」在商談現場，這位爸爸怯生生，深怕「被討伐」。
我們發現，在新竹地區有不少理工背景的爸爸，平時埋首於工作，在職場上習慣理性且講求效率。然而，回到家庭時，這種工作上的處理模式往往行不通，導致他們在親職角色中更容易感到無力與挫折。
於是，新竹勵馨發起了「爸爸團體」，邀請10位服務對象分享各自為人父、為人夫的「甘苦談」。
有爸爸說：「男人也想做自己、愛自己，有次送妻兒回老婆娘家後，獨自開車回自己家，那真是一段珍貴的自由時間。」也有人苦惱於伴侶的指責：凡事就事論事，字典裡有責任、卻不習慣說溫柔。有人在離婚後一頭霧水：「我到底錯在哪？」甚至在遭提告家暴時，才驚覺對方早已在蒐證。
面對不習慣說出內在的爸爸們，我們不下猛藥，只是細火慢煎，烘焙出一個他們可以接受的溫度，讓他們開始願意說、願意聽。這是我們經歷2年努力，才邀集成功的團體，是一個讓男性學習說出情緒、理解情緒的起點。
相較於男性，我們的服務對象中，也更容易聽見女性的聲音。她們在婚姻中委屈求全、壓抑情緒，是再常見不過的日常。因此，我們也辦理「媽媽團體」，為這群在照顧角色裡耗盡自己的女性提供一個喘息空間。
一位媽媽曾分享：「離婚後，少了同一屋簷下的緊張，反而比較能和前夫好好說話。」也有媽媽說：「照顧孩子其實是非常辛苦的，孩子去爸爸那邊時，我終於可以稍微休息，把一些時間留給自己。」社區家事商談員觀察到，即使爭取到主要照顧權，也不代表就能輕鬆應對育兒負荷，也需要喘息，好好愛自己。
讓分開不傷人：社區家事商談，為好聚好散鋪路
當家中有未成年子女，伴侶萌生離婚念頭時，最先浮現的往往是孩子的監護（法律稱為親權）、扶養費、照顧安排與探視等難題。
社區家事商談的核心，就是協助家長釐清離婚的想法與焦慮，提供一個能安全討論的空間，減少雙方的衝突。相較於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就可能捲入漫長又激烈的攻防，透過商談先釐清需求、找到可行的共識，這是邁向好聚好散的第一步，也是一種以孩子福祉為優先的選擇。
我們通常會先進行「個別商談」，再進入夫妻「聯合商談」。我會跟家長們確認一件事：爸爸、媽媽和家事商談員，我們三方目前的共同目標是否一致？為了在婚姻風暴中孩子能健康長大，我們坐下來一起好好談。
台灣近5年離婚對數每年持續5萬對起跳，其中家有未成年子女的夫妻為數不少。根據觀察，其中約15%家庭會進入司法訴訟，顯示有更多夫妻是協議離婚（兩願離婚），社區家事商談，就是為這些想和平離婚、仍關心孩子福祉的家庭提供支持。
曾有一位媽媽說：「離婚過程中關係不穩定，負面情緒大量爆發，孩子也跟著不安。」也有一位經歷法院訴訟的爸爸回憶：「我們當時都殺紅眼，互相潑糞，孩子成了攻擊對方的武器。」工作中我發現，離婚是大人的選擇，但孩子的世界，會因此天旋地轉。
不再是伴侶，也能是孩子的好爸媽：親職合作三建議
我始終記得一位3歲的孩子，在家長離婚後默默把婚紗照從垃圾桶裡撿了回來。對他來說，那張照片裡的兩個人，不只是爸爸與媽媽，更是他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兩個宇宙。
當婚姻進入緊張狀態，要平心靜氣地給孩子穩定的愛，實屬不易。身為家事商談員，我觀察到離婚的事件會過去，但對孩子的愛，才是最需要被留下的。以下是我建議的3種親職合作態度：
1. 讓孩子同時擁有雙方的愛，別把另一個家長排除在外。當離婚決定還在醞釀時，家長會立即想爭取孩子的監護權，但我觀察到，多數人是出於愛孩子，才想成為唯一的照顧者。
一位爸爸曾說：「聽到孩子說討厭我，真的很痛，那句話像刀一樣。」然而，當孩子的愛只能指向一方，照顧的壓力也全落在一人身上，這樣的愛往往讓人疲憊。允許孩子保有與雙方親人連結的機會，孩子才能享受整個部落的愛。在商談中，我常看見當事人急著「砍斷」孩子與另一方的關係，不想再見到對方。但從孩子的角度，他們需要的是雙方都在。
2. 不說對方壞話，是為了孩子安心長大。創傷知情的觀點提醒我們，家長離婚本身並非唯一的童年逆境，反覆的爭吵、責罵與離間才是真正影響孩子的關鍵。當一方長期否定另一方，孩子的世界會像「天與地都塌了」，孩子常感受到他的生命也一樣糟糕。
我們理解在情緒濃烈時，很難立刻說出對方的好，但至少可以試著提醒自己：允許孩子自由地愛另一方，是一條值得嘗試的路，孩子若能安心在兩邊自由來去，才有機會穩定長大。
3. 尊重彼此的照顧方式，給孩子更多生活彈性。「到他爸爸那邊，都給孩子吃亂七八糟的東西，炸雞、披薩怎麼可以當正餐？」「孩子媽媽非常堅持一定要有機食物，根本太誇張了」，幾乎每個家事商談員，一定聽過這樣指責另一方的照顧。
家長出於對孩子的愛而堅持照顧方式可以理解，但也需看到：孩子其實有能力適應不同的生活節奏與文化。多元的照顧經驗反而有助於孩子發展更好的適應力，尊重另一方的照顧方式，不僅讓孩子受益，也讓自己有機會「放假」。不是只有你的方式才是對的，孩子需要的，是更多元的愛與理解。
親職合作在路上，家事商談陪你一起找方法
有句非洲諺語說，「教育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莊的力量。」我常比喻孩子是一棵大樹，來自家長的兩條根都要存在，旁邊的細根也不能隨意砍斷，才能長得健康又茁壯。
離婚不一定只能走向訴訟攻防。除了律師的法律協助，也可以考慮先透過「社區家事商談」緩解在婚姻中的壓力與情緒。這樣的模式在歐美與亞洲多地（如日本、新加坡）已行之有年，由第三方專業協助雙方說出心裡話、釐清關係，也思考是否真的需要分開。這是一條不以敵對為前提、也能為孩子著想的路。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新竹分事務所社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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