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日本的千禧年世代很內向,不大願意出國留學。那好像是幾年前的新聞報導開始的。後來甚至有個專用名詞「天堂鎖國」描寫他們的心態,意思是說,後生以為自己的國家最好,結果猶如江戶時代的德川幕府一般關起國門,不跟外國來往了。
奇怪的是,我找統計查資料看看,事實並不是那麼回事。直到疫情爆發之前的2019年,每年依據不同的來源,還是有10幾20萬日本人出國留學。也應該如此。近年陸續新開辦的大學國際學系,如早稻田大學國際教養學系、法政大學全球教養學系等等,都要求學生到外國進修一學期或一整年。若在暑假、春假裡,想要到國外參加幾個星期的語言進修班也易如反掌。
不是不出國,是去的地方越來越不一樣
我家老二在高二和高三之間的春假,一個人到溫哥華上了一週英語課,感覺跟在國內參加夏令營等沒多大區別,輕輕鬆鬆去,輕輕鬆鬆回來。畢竟跟我們那年代,生活環境國際化的程度完全不一樣。
前幾年的報導所根據的,似是在美國常春藤等名牌大學正式唸學位的日本學生人數,顯然比中國留學生少很多了。與其同時,經不同渠道出國留學的日本人並沒有減少。如今有不同年齡層、不同背景的人,往不同的國家出發。跟過去大家一面倒地去美國不同,這些年越來越多人去譬如菲律賓或者地中海的小島國馬爾他等地進修英語。
在我周圍,大約2010年左右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聽到有人要去芬蘭。
最早是一個功課很好的初中三年級男生。他自己和家人之前都沒有出國的經驗。可是,他在準備考高中的同時,也認真地準備考留學獎金,結果成功地獲得了一年能去幾乎任何國家的機會。別人都以為小伙子要嘛選擇美國、要嘛選擇英國,打算把英語基礎打好,以便將來能順利上英美的著名大學。然而,從他嘴裡出來的夢想之國土,竟然不是美國、英國,而是芬蘭。
包括他父母在內,大家都無法想像15歲的日本男生一個人去語言不通的北歐小國(芬蘭總人口才500多萬,即日本的1/20),寄宿於當地家庭,上用芬蘭語授課的當地中學,到底日子會過得怎麼樣?但是他的意志特別強,說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去芬蘭才拚命唸書的。直到高中一年級的暑假裡起飛之前,他都埋頭學英語的同時也學芬蘭語,估計在全日本,當時的他應該是芬蘭語水平數一數二的15歲少年了。
在日本孩子心目中,芬蘭教育應該是天堂吧!
到底芬蘭有什麼東西那麼地吸引這個日本男生呢?小伙子說話不多,可我在心底下有數。
他懂事的2000年代,日本社會上常講到經濟發展與合作組織(OECD)主辦的國際學生能力評估計畫(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簡稱PISA)的結果。以前在小孩子的學習能力比賽上,日本常不是冠軍就是亞軍。可是在千禧年開始,每3年舉行一次的PISA結果,日本兒童留下的成績沒有達到叫家長老師們滿意的水準,相比之下,芬蘭拿到金牌。
北歐國家芬蘭,不僅在地理上,而且在文化上都離日本很遠;人家的教育制度到底在哪方面厲害,本來在日本似乎沒有人知道的。於是對芬蘭在PISA上獲得的好成績,日本教育界加倍好奇。結果,有一段時間,媒體上常聽到有學者、記者去芬蘭調查回來說:芬蘭學校的假期很長、小學到大學都免學費、社會給孩子的升學壓力很小、也用法律來禁止民營補習班等等。芬蘭社會的共識是:要給每個學生平等的教育機會;於是教育不該成為市場化的產業;會破壞教育機會之平等的民營補習班因而該被禁止。
日本的教育制度,曾經是臭名昭著的填鴨式,就是強迫小孩子背下盡可能多的知識。結果產生了很多沒看過名畫,也沒聽過名曲,卻知道一大堆畫家名、作曲家名、作品名的日本人。後來國家經濟發達,生活水準到了一定程度以後,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為:今後出社會的世代,不僅需要知識,而且需要實際上接觸到藝術文化的經驗,以便培養創造力。當時大有人說:為了培養孩子們的創造力,首先得減輕功課上的負擔。於是,從1980年代到2000年代初,日本文科省(相當於教育部)逐漸減少了教科書刊載的內容,實施了所謂的「寬裕教育」。
尤其是2002年的一次改革,一口氣就把教科書內容打7折,同時全面實施了公立學校的週休二日制。可以說,之前日本多數人是支持教育改革的,但是聽到在新的數學教科書上,圓周率不再是3.14,而變成了3,很多父母心中開始鬧恐慌了。不料,幾乎同時發布的第一次PISA的成績單上,日本學童的成績不佳。結果呢,有錢的家長們就偷偷地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補習班去,要讓他們考進水平高的私立學校,也不要送他們去寬裕化的公立學校了。
那位全日本芬蘭語數一數二的15歲少年,也上過一個星期幾次的夜間補習班。頭腦早熟的他應該通過媒體報導,知道日本政府和廣大社會在這個問題上出了什麼樣的洋相。那個時候,聽到世上竟有個國家用法律來取締補習班,而就是那個國家的孩子們取得的學習成績最好,我估計,他會覺得那裡有可能是人間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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