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應邀去東京一所菁英中學做關於台灣的講座。那是從初一到高三,每一屆收讀 300 個智力頂尖男孩的私立學校,每年在日本最高學府東京大學的新生錄取排行榜中,都一定會出現來自這所中學的畢業生。
頂級中學的男生是什麼樣子?我事先問擔任協調的老師。對方回答:「他們什麼都知道,所以你要講什麼都可以。」
果然,當天雖然是秋季學期還沒有正式開學之前的星期六,但主動來聽課的學生們,對於歷史課上學過的東亞近代史,具體而言從甲午戰爭到國共內戰的一段,看來都有還算清楚的認識。他們不知道的,一個是甲午戰爭以前的台灣歷史,另一個則是中國國民黨近年來的變質:曾長期喊反攻大陸的政黨,怎麼變得親近共產黨了?
一部分同學曾跟家人去過台灣旅遊,對台灣有很正面的印象。有些人把唐鳳當作高科技時代的偶像。有人舉手提問:台灣人和中國人互相訪問時,需不需要帶護照?教室裡也有幾位老師,其中一位問我:台灣人有什麼特點?
我想了一下說:在台灣,每個家庭都有不同的歷史背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反之,我們在日本甚少去想:正在談話中的對方,其實擁有跟自己非常不同的歷史背景。
打個比方,日本曾治理台灣 50 年,日本社會裡很少看到明顯的痕跡。但是在台灣,很多人都告訴我他們家庭中曾有人去日本唸書、工作、生活,甚至結婚入了籍,因緣至今沒有斷絕。
一句話,牽出日本老師與台灣的家族記憶
我最後說的一句話,顯然啟發了也在場的兩位老師。幾個小時以後,我跟 4 位中學老師在學校附近的一家披薩餐廳邊吃飯邊聊天。忽然間,坐在我左邊的男老師開始說起自己的家族故事來。
原來,他的祖父曾任職於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父親是台南二中畢業的。有一次他跟家人去台灣旅遊,順路訪問了台南二中的校史室,結果很快就查出父親就讀時候的紀錄,還印出一張證明來當紀念。
這位年過 60 歲,但還熱愛騎車、跑步,也喜歡去海外旅行的英文老師,之前的幾小時內根本沒有提到自己跟台灣之間有什麼個人因緣。不僅是當天才認識的我,連那些和他有 20 年來往的同事們,也都沒聽說過他有那樣的家庭背景。
這位英文老師繼續講,他去了台南二中,還看到了校舍樓牆上留下的幾個子彈孔,好像在校園內發生過槍擊戰,會不會是二二八事件留下的呢?
「我其實是32分之1的荷蘭人!」
接著出乎意料的,我們聽到了更加叫人驚訝的發言。那是坐在我右邊,教歷超過 20 年的社會科女老師,突然開口:「我,其實是個 32 分之 1 的荷蘭人!」
這下大夥瞪大眼睛,講不出話來了。她告訴我們,聽說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一個成員,跟一個當地日本女性之間有了孩子,是她的太高祖母。她看過這位太高祖母的照片,明顯有混血女的樣貌。當初他們應該是住在長崎,後來經過四國、高松等地方,最後才落腳東京。
當天的課程也有出現荷蘭。我說,17 世紀初那些住在福建省海邊的漢人,最早讓他們集體跨越海峽移民去台灣的,就是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隻。日本的歷史教科書一定會講到荷蘭人在日本長崎開商館,在現在的印尼雅加達設立總部,但是從不提他們在台灣也活動了 20 多年之久,可算是寶島歷史上第一個外來政權。
有位沖繩出身的老師說:在琉球話裡,白種人通稱為「荷蘭的」。在沖繩至今有些家庭的成員全都個子高大,而被別人家叫「荷蘭的」。日本的歷史教科書也不談荷蘭人在琉球王國的事蹟。所以,這對大家來說也是全新的話題。
我補充,自己去年訪問了荷蘭大學鎮萊頓的西博爾德住宅博物館(SieboldHuis)。西博爾德是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日本商館的醫生兼博物學家。雖然他後來被日本官方懷疑為間諜而驅逐出境,但是他在日本收集的眾多資料,都保管並分類得非常好,成為歐洲最早一家博物館的基礎。他回歐洲後生的兩個兒子都學會日語,後來雙雙去到日本,從事日歐間的外交事務。其中次男的子孫一直生活在日本,由第 5 代子孫成立的日本西博爾德協會,目前由第 6 代擔任會長。說不定社會科老師經過調查,也能找到關於荷蘭籍祖先的資訊!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