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很尷尬,如果順其自然的話,我大概會在十字路口上放聲大哭起來。不僅我一個人,老公也會。還好有女兒嚴厲地警告雙親說:絕不要這樣子啦!
我們家兒子上月15號過23歲生日,23日大學畢業,25日為了準備平生第一份工作,搬去離東京700多公里的岡山市了。
孩子獨立,為什麼要大哭?尤其在十字路口上?
十字路口的眼淚
日本有個老一輩的女歌手,叫做加藤登紀子。她是東京大學文學系畢業,唱俄羅斯歌曲出名的。全世界學生鬧事的1968年,她認識一名學運領袖藤本敏夫。4年後,藤本因在反戰運動中襲擊防衛廳而被捕。這時加藤肚子裡已經有孩子,跟在坐牢的藤本辦了結婚。她自己作詞作曲而暢銷的第一首歌曲〈一個人睡的搖籃曲〉,就是唱給監獄裡的丈夫的。
加藤跟藤本共生了3個女兒。但是藤本始終重視社會運動多於照顧家庭,所以一面做歌星一面做媽媽的加藤,一路走來的路應該很不容易。直到今天,她還在日本報紙上斷斷續續應邀寫短文。有一次她寫道:某一天自己一個人過著澀谷車站前方的大馬路,到了十字路口中間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前後十多年都老爭著要牽她手的3個女兒,已經連一個都不在身邊了。就是在那瞬間,她大哭起來。
看到那篇文章時,我家老大還很小,做媽媽的我一點也沒有屬於自己的自由時間。當時的讀後感是:究竟再過了多少年,我才會恢復人身自由,能夠一個人過澀谷站前的大馬路?到了那時候,我也會在十字路口正中間大哭起來嗎?
後來,我和老公都偶爾講到加藤登紀子寫的那篇文章。其實,我過去有幾次雖然說不上嚎啕大哭,但也忍不住嗚咽的經驗,例如老大上幼稚園、哭著在大門向我揮手告別的時候,或者他上初中參加球隊、開始每天很晚才回家的時候。過去幾年他上了大學,雖然仍在家住,可已經是大人了,身高都超過180,體重也有80公斤,自然不再聽老爸老媽說話了。所以,我經常覺得:不如早一點獨立生活,做父母的不能教的事情,只好向社會請教了。
再怎麼不捨,也得送他離家
2020年新冠肺炎大爆發,老大在大學的最後一年,所有的課都變成線上授課。整整一年時間,他只有一次去了校園,其他時候幾乎都在家裡。還好,他在暑假裡拿到了駕照,可是本來計畫到海外去的畢業旅行,就只好取消了。打算全力參與的社區祭典等活動,也通通都沒有了。遺憾歸遺憾,這是全社會、全世界、全人類都經歷的災難,並不是個人的。
再說,幸虧他在疫情剛開始的時候,就確定了畢業以後的工作。部分同學卻沒能抓住時機,為了重新來一次「就活(就職活動)」,只好推遲一年才畢業。
至於離開東京去外地工作,一開始好像他自己有所猶豫的樣子。東京出生長大的孩子們,一般都認為東京最好。但是,學校畢業以後,工作也繼續在東京的話,就很難離開原生家庭了。這跟其他地方出身的人,很多只要有機會就會到東京生活,恰恰是相反的情形。
最後,他接受在外地的工作,其中一部分原因,應該是想趁機離開家,開始過獨立生活。3月中,過完23歲的生日,他自己坐新幹線去岡山市,在兩天內決定房子、買輛二手車、訂購家電、家具等等。
他回到東京後的一個星期,我們都很清楚:再過幾天,他真的不在這裡住了。以後可能再回東京來工作生活,但是那個時候,大概就要自己一個人或者跟喜歡的人一起住了吧。那幾天,老公說晚上很難睡著。我則動不動就感覺到:人生處處是十字路口,一不小心,真會像加藤登紀子說的那樣,活活地變成大噴水、大火山。還好有個冷靜的小妹妹,監視著容易情緒化的父母親。
3月25號,天都還沒亮,我們的兒子穿著忍者一般的黑色衣服,揹著黑色背包,還戴著黑色口罩,一個人動身了。我把他送到電梯口,在他背後拍了兩下,然後目送電梯下去。至於老公,出都沒有出來。我關上家門回臥室再躺下來,就聽到從廚房傳來打開冰箱、拉開啤酒罐的聲音。應該是老爸慶祝兒子獨立的。還好,我們各自大哭,都不是在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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