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老外對香港的愛，也許比一些香港人更甚。
美國著名電影學者大衛波德維爾（David Bordwell）日前去世。許多喜歡香港電影或研究華語電影的人，都對這位學者頗為熟悉，因為他早在20多年前就寫下研究港片的英文專著，是把港片介紹給西方學術世界的重要人物。
波德維爾寫的《Planet Hong Kong: Popular Cinema and the Art of Entertainment》（中譯本名為《香港電影王國：娛樂的藝術》）在2000年出版，是研究港片的人必讀之作。在這本書面世之前，華語電影已受世界注目。特別在80、90年代，中國大陸的第五代導演以及台灣的侯孝賢、楊德昌及蔡明亮等，紛紛得到歐洲影展的嘉許。
然而，西方觀眾對港片的了解跟中國大陸及台灣電影頗有不同。從70年代就打進美國市場的港片是功夫片，到了80年代，成龍及吳宇森等的動作片得到更多注目。當中國大陸及台灣電影是以藝術性及獨特電影風格享譽國際，港片卻是以刺激的主流元素吸引西方觀眾。
煽情、刺激、吵鬧的港片形象
在波德維爾眼中，這正是港片的精彩之處。他喜歡港片的煽情、刺激、吵鬧、怪誕、血腥，並在這些商業元素中看到純熟的技巧與新穎的風格；他引用美國影評人說港片「盡皆過火，盡是瘋狂」（原文是貶義），認為這正是港片值得世界影壇欣賞的特質。他愛徐克的《刀馬旦》，他認為成龍動作片很精彩，他甚至對王晶──一個被稱為「爛片之王」的導演──都讚譽有加。
對他來說，港片表現了「娛樂的藝術」，用某些人所鄙視的主流元素發揮出無窮創意。他這樣說：「自從70年代，它（港片）堪稱是全世界最富生命力與想像力的通俗電影。」（“Since the 1970s it (Hong Kong cinema) has been arguably the world’s most energetic, imaginative popular cinema.”）
《香港電影王國》雖然有時頗為技術取向（例如會逐個鏡頭分析《猛龍過江》及《刀馬旦》），但波德維爾字裡行間總隱藏不住對港片滿滿的熱情。讀這本書，你有時感覺他根本是個披上學術外衣的粉絲。我覺得，港片對他來說已超越研究興趣。
波德維爾曾受香港《明報周刊》訪問，他說，從1995年首次到訪問香港，就愛上這個地方，後來更是「訪港成癮」。他去看香港電影節，也會見香港電影界台前幕後的朋友，跟香港建立了不解之緣。
讓港片進入西方電影教材
很多人對波德維爾的印象是港片專家，但其實，他在出版《香港電影王國》之前已是重量級的電影理論家。例如他對於類型電影的研究就被很多人討論及引用。我自己對他的「歷史詩學」電影理論特別感興趣。對他來說，風格不只是藝術的，也是歷史的；某種電影風格的成形，其實是跟它身處的歷史脈絡關係密切。用這「歷史詩學」看過去數十年兩岸三地的電影風格，相當有意思。
他與同是電影學者的妻子Kristin Thompson合著的《Film Art: An Introduction》（中譯本為《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在70年代末初版，是我自己教電影課的指定參考書。雖然後來市面上出了不少電影教科書，但我左挑右選，仍是覺得這本最佳。我相信，此刻地球上很多地方的電影學生都在讀這本教材。重視港片的波德維爾後來在此書的新版本也加入專門分析《重慶森林》的章節，讓港片進入西方電影教材。
要說的是，波德維爾是以著名電影學家的身份大推港片的。在他眼中，港片精彩不在於菁英主義所定義的「藝術成就」，而是因為它又過火又瘋狂的主流元素。他對港片毫無保留的讚譽有里程碑的意義，這本書標誌了一個國際學術界對港片注目的年代。
港片中的性、禪、子彈
在80、90年代，港片漸漸為西方觀眾熟悉。我常跟學生講的經典例子是，昆汀塔倫提諾做導演之前曾在錄影帶店打工，偶然看到香港動作片，並成了超級港片迷，成名後更把港片引進美國市場。
第一本英文的港片專書在1996年出版，有個聳動的名字，叫《Sex and Zen & a Bullet in the Head》──Sex and Zen是1991年三級片《玉蒲團》的英文名，而Bullet in the Head則是《喋血街頭》英文名。我當年在英國二手書店買到的版本，封面上有雙手開槍的周潤發，還有邱淑貞在《赤裸羔羊》的性感照！（西方對香港三級艷情片頗感興趣，是個有趣課題。）
這書名有性、暴力又有充滿異國風情的禪，某程度概括了西方觀眾對主流港片的幾個印象。這本並非學術著作，而是用百科全書條目形式去介紹港片，裡面亮相的人物，除了成龍、徐克、吳宇森、張國榮、梅艷芳、林青霞，也有葉子楣、李賽鳳及林正英等。這本書沒有中文版，但頗受美國港片迷追捧，是他們的入門書。
1997年，Stephen Teo（張健德）出版《Hong Kong Cinema: The Extra Dimension》（中譯本為《香港電影：額外的維度》）。雖然當時英語世界已出版幾本論華語電影的著作，裡面也有提及港片，但作為研究港片專著，這本書仍意義重大。書中，作者非常生動地說：香港電影已經像中國菜那樣在全世界普遍（“Hong Kong cinema is now as universal as Chinese food.”）這句話，我寫論文時也有引用──港片的主流元素既跟好萊塢有微妙聯繫，但又充滿有別於西方的特色。它像很多西方大城市隨處可見的中國餐館，有異國風情，但又平易近人。
兩年之後，Michael Stokes 及Lisa Hoover兩位學者合著的《City on Fire: Hong Kong Cinema 》出版，他們借用《龍虎風雲》英文片名City on Fire，把80、90年代的港片稱為「危機電影」（Crisis Cinema）。這是厲害而一針見血的概念──直到今天，港片仍用不同方式回應這城市的各種危機。可惜，這本書亦一直沒有中文版。
不可不提的，還有阿巴斯（Ackbar Abbas） 的《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亦於1997年出版。這本書討論電影之餘也論及文學及建築，深具影響力，而英語世界的港片研究亦越來越多。這跟當時成龍、周潤發、李連杰、楊紫瓊、徐克、于仁泰等人闖荷里活的時間是幾乎同步的。這些港片，既迷倒西方觀眾，亦令西方學者紛紛執筆研究。
再見那個精彩的香港
時移勢易，香港經歷幾番滄桑，港片亦不復當年勇。英語學術世界對港片的興趣雖仍持續，但無可否認，港片對世界的衝擊已經今非昔比。因此，波德維爾的死訊特別令人有感觸。
波德維爾及阿巴斯這些名家級學者，近來已少有書寫港片。但我有時看了部有趣的港片，還是會不禁想知道他們的看法。心裡也偶爾會問：現在很多港片已沒有「盡皆過火」的特質，不知道波德維爾會怎麼看？阿巴斯又會不會用他Culture of Disappearance的理論框架，去看今天的港片？
那個過火又瘋狂的年代，已成歷史。但我們仍感謝波德維爾對香港的愛。再見了，波德維爾。再見了，那個精彩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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