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奪回海豹皮:台大媽媽讀書會與被禁錮的女性主體性

美國常春藤名校自1980年代發行「爸媽」等周邊產品:Polo衫、T恤、帽子到各式用品,家長常於校際運動比賽、畢業典禮等場合穿戴,多被視為「支持」與「親子共享成就」的象徵,且少有被批評非菁英階級炫耀,或被攻擊的廣泛案例。 美國常春藤名校自1980年代發行「爸媽」等周邊產品:Polo衫、T恤、帽子到各式用品,家長常於校際運動比賽、畢業典禮等場合穿戴,多被視為「支持」與「親子共享成就」的象徵,且少有被批評非菁英階級炫耀,或被攻擊的廣泛案例。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一週前二女兒睿恩自紐約回來,送我一件印有哥倫比亞大學校徽的天藍色T恤,瞬間我皺了眉:「我又沒唸哥大,穿出去很奇怪耶!」

「你沒唸哥大,但你的女兒唸哥大,你是『哥大的』媽媽!」

睿恩邊說邊指著T恤上的「Mom」,我又愣了一下。

「姊也送你Yale Mom的棒球帽喔,你應該感到很驕傲,要不是你從我們小時候就睡前讀繪本給我聽,還有從小一就規定我們每天從學校圖書館帶4本書回家念,我怎麼可能去年念了62本書,前年是58本!至今我和姊姊不僅比賽看誰讀得多,還時時分享讀書心得!」她戲謔地演出我「虎媽」的模樣,那是她小一時,我坐公車去接她放學回家,得知她沒借書,即使公車已到站,仍頭也不回地拉著她走回學校圖書館,硬是把書借好、借滿才能離開。

「況且這件T恤花了30美元,也代表你對學校的支持!」她拿起T恤硬是套在我身上。

印有哥倫比亞大學校徽的天藍色T恤。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T恤上的「Mom」。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台大媽媽讀書會」是母憑子貴,還是勞動被看見?

美國常春藤名校自1980年代發行「爸媽」等周邊產品:Polo衫、T恤、帽子到各式用品,家長常於校際運動比賽、畢業典禮等場合穿戴,多被視為「支持」與「親子共享成就」的象徵,且少有被批評非菁英階級炫耀,或被攻擊的廣泛案例。

然而,在 2026 年初的台灣,卻呈現出一種分裂的樣貌。當我看到「台大媽媽讀書會」被網紅、酸民嘲笑「這些媽媽又沒念台大」、「台大是一種privilege嗎?兒子是台中一中畢業+考上台大,這本身不就是在炫耀嗎」、「母憑子貴」、「為什麼要用『台大』這兩個字作為讀書會名稱?」

這些質問直指母職與高等教育的邊界,酸民們憤怒的或許不只是「台大」這兩個字被借用,而是當母親不再只是隱身於子女身後、扮演那個載送孩子的無名司機,而是大方地將這份教養勞動轉化為集體認同與盛裝展演時,社會感到了一種父權秩序被擾亂的不適。這種無意識的攻擊防衛,源於這群媽媽親手撕毀了一份長久以來被默許的「犧牲與隱形的無償勞動契約」。

「台大」的母親應該穿什麼?

酸民對這群媽媽外貌的羞辱(Body Shaming),本質上是父權社會對「母職」的既定框架。在父權結構中,母親的角色被設定為家庭的「工具」,社會期待母親是無我、沉默與奉獻,甚至上了年紀的母親,還有點「帶不出場」地蓬頭垢面,並且必須將所有榮耀歸於丈夫或「考上台大的孩子」。

當這群媽媽穿上禮服、戴上珠寶,而且還組成了讀書會,她們便不再是那個「為了家庭犧牲自我」的隱形人,而是成為了自由發聲、自我滋養與活躍的主體。

這種拒絕隱形的「現身」,打破了女性作為家庭「供給者」與丈夫「附屬者」的無償勞動契約,以禮服「自我加冕」為后,直接瓦解了父權體制長期作為「價值定義者」的絕對權力。當母親不再等待「皇恩」,不再甘於只做牛做馬,父權結構便感到了秩序被擾亂的集體恐懼。

父權體制習慣將女性身體視為「工具」──生育、家務。當母親為了「取悅自己」而盛裝,在父權視角下就被惡意解讀為「不受控的慾望流動」。

這場盛裝讀書會,展現了「自我滋養」的力量。在榮格心理學家克萊瑞莎.艾斯戴絲(Clarissa Estés)於《與狼同奔的女人》分析中,女性若長期處於被馴化的「母職」中,那件象徵直覺與原始主體性的「海豹皮」或「鶴羽」往往會被丈夫「藏起來」,讓女性不得不留在陸地上處理永無止盡的家務,直至燈枯油盡也不得休息。

在丹麥的「海豹女」(Kópakonan)神話中,海豹脫下了毛皮變成人類女子,卻被男人偷走,讓她不得不與男性結婚生子。圖為丹麥卡爾斯島(Kalsoy)上的海豹女雕像。圖片來源:Adwo/Shutterstock

當這群媽媽穿上禮服,宣告「我的美麗與快感,重新歸我所有」,其實正是實踐《與狼同奔的女人》中的覺醒──透過 Dress Code 的展演,從父權手中奪回曾代表野性靈魂的「海豹皮」或「鶴羽」,重新回歸寬闊大海與天空。這是一場靈魂的「回魂(Soul Retrieval)」儀式:當中年漸漸卸除外在的母職負擔,她們轉而用成年的豐厚資源,去「富養」內在那個曾被忽視的內在小女孩。

這種「自我滋養」之所以觸發酸民不安,是因為一個「完整且快樂」的女性是無法被威脅的。酸民以外貌羞辱、華國衣著品味進行攻擊,本質上是榮格所說的「內在掠奪者」(Predator)的集體投射。這個「掠奪者」在心理學中代表一種毀滅性的聲音,專門攻擊生命力、色彩與創造力。當酸民叫囂著媽媽們「俗氣」或「沒氣質」時,其實是他們內在的掠奪者被驚動了,因為這群女性的快樂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核准。

許多攻擊者正是因為自己還受困在這種無法自我滋養的匱乏中,依附著父權體制尋求安全感,所以當他們看到這群媽媽不再向外乞討愛,而是能理直氣壯地「滋養自己」時,會產生巨大的認知失調。

她們的「完整」,映照出了酸民自身的破碎。她們展現了一種令人生畏的自由:原來一個人可以不完美,但可以活得很「完整」。這種主體性的回歸,宣告了女性不再是誰生命故事裡的配角,而是自己劇本的主題。

讀書會該穿什麼?為何不能 Cosplay?

其實,透過儀式與服裝奪回「主體性」,在台灣歷史脈絡中早有前衛的先例。回望 1914 年春節,台南「南社」詩友們在黃欣(1885-1947)的私人宅邸「固園」舉行了一場「假裝會」。這場聚會不僅是為了歡迎自中國歸來的連雅堂,更是一場台灣最早的「文化 Cosplay」。

在泛黃的照片中,我們看見當時引領文壇的連雅堂,竟穿上了一襲深色的傳統貴婦裝,玩味著性別的邊界;而主人黃欣則扮成戲謔的孩童。這群精通台語漢詩的士紳們,在日治殖民的壓抑下,用這種荒誕且前衛的裝扮,宣告了他們對生活與文學的主張。當代讀者看著這張照片,多是讚嘆文壇前輩們的創意與幽默,從未有人跳出來指責「讀古典詩的人,穿這什麼不倫不類的東西?」,當然也沒有對其身材的羞辱。

1914南社詩社「假裝會」。圖片來源:黃隆正提供

然而,當百年後的「台大媽媽」們,同樣試圖透過 Dress Code 建立讀書會的儀式感時,社會卻失去了這份寬容。男詩人跨界扮演是「雅趣」,中年母親的盛裝卻被貼上「炫富」與「俗氣」的標籤,這背後隱含的是對女性主體性深層的恐懼。不論是男網紅的嘲弄還是女網友的酸語,反映的都是同一個父權框架下的惡意凝視與美學審查。

這種對美學的偏見,在跨國視野下更顯得荒謬。去年聖誕假期,我在MS EUROPA郵輪 上,見證了儀式的另一重面向。在那艘船上,晚上7點後必須正式著裝,晚禮服(Evening Gown)是基本禮儀。而連續好幾晚的「作者朗讀與讀書會」中,水晶吊燈的流光與香檳杯的影影綽綽交織,男士們一律穿著筆挺的三件式西服,襯托女士們身上流動的絲綢、珠寶與細緻亮片,形成一幕極其亮眼、充滿感官張力的「Bling-Bling」現場。

讀書會的Dress Code,不過強迫你脫下日常的家務與瑣碎,用另一種自我去承接文字的重量;而閱讀姿態,可以眾人派對的嗨,亦能深著寬鬆睡衣,蜷曲一隅的孤獨狂歡。

「台大媽媽讀書會」的成員,長期浸淫於台語朗讀、藝術史與文化,她們正在進行的是「文化支持」與「美學二創」。酸民嘲諷她們「兒子畢業了還組讀書會」,實際上是試圖壓縮女性的社交與成長空間。當男性在獅子會、扶輪社裡透過各種 Dress Code 與頭銜維繫權力認同,被視為「經營人脈」;女性在完成階段性母職後,透過同樣的連繫經營精神生活,卻被斥為「特權與虛榮」。

這場「台大媽媽讀書會」爭議的本質,是父權規訓與內在匱乏者的集體騷動。酸民以被父權允許的「美學」,對中年女性進行身體、外貌與衣著羞辱,恐懼的卻是女性那種「不受核准的快樂」,以及她們以一種近乎挑釁的宣告:我不只是誰的母親,我是我自己。

她們比我更勇敢,一種幾乎「囂張」的華麗,撕毀了那份「犧牲與隱形」的無償勞動契約,金光閃閃的是一顆顆拒絕被馴化、渴望主體性的熾熱靈魂。

我們應該為這群敢於「自我加冕」的女性,獻上最深刻的掌聲。因為她們正在做的,是奪回那件象徵自由的海豹皮與鶴羽,重新潛入屬於自己的深海,翱翔來處的天際。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31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