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才剛過，台南文化局與工務局早已搶著化身現代「吳剛」，以比賽伐木高調歡慶「台南400」。
先是今年5月中旬，工務局突然貼出公告，要移除怡東路烏桕巷部分樹木；繼而7月大南門古蹟公園7棵近百年南洋杉遭到工務局斷頭徹底砍除、大林社區59棵黑板樹悉數腰斬處刑；近日知事官邸古蹟前原本樹勢優美，被譽為最浪漫「紫雲東來」的台灣苦楝，也被文化局修剪成如光禿樹。
在台灣最早建城的古都台南，老樹猶如這座城市進化的見證者，以及無聲的歷史說書人，如長者般慈悲挺立，庇蔭府城人的清涼。但是老樹終究不是吳剛刀斧下的神奇桂樹，可以在被砍伐之後迅速復原。遺憾的是，理應與古蹟得到相同保護的老樹，卻在行道樹長期「以砍除取代養護」的粗暴政策下紛紛消失，再也訴說不了古都傳承的精神。
假使台南人心中沒有任何一棵鳳凰木、南洋杉或大王椰子樹的風姿，耳膜沒有留存各色樹葉於薰風息息下的喃喃低語，視覺記憶裡沒有四季轉換的樹梢花朵顏色，我們的五感是否還能連結這片土地，並孕生在地的情感與記憶？如果對樹木的記憶悉數喪失，我們如何感受作為府城人的驕傲，以及這座「開台首府」的光榮？
台南過去樹木參天，如今禿枝敗葉
眾所周知，府城的夏日，豔陽熾烈、熱氣逼人，一年總日照時數高達近2,500小時，常讓行人與觀光客「走甲尾仔直」（tsáu- kah-bué-á- ti̍t，逃無可逃）。因此，日本殖民時就於1900年9月公布《台灣家屋建築規則》，規定街屋必須建造華南傳統的「亭仔腳」；官方並積極培養居民植樹思想，常態性的設立植栽獎勵，以及舉辦「並木品評會」來推廣。此外，每逢各式御大典紀念、行啟紀念、紀元節等重要慶典，也經常大量植樹。
若從百年前的老照片來看，台南街道花木扶疏，燦亮陽光與繁茂枝枒的光影交織下，猶如巴洛克綴飾與蕾絲雕花，即使只是黑白相片，亦是視覺驚豔。1917年6月，連接台南車站及市中心圓環的大正町通（今日的中山路），道路兩旁種下鳳凰木，夏季整片火紅的風景，只要一走出台南車站就映入眼簾，成為1930年代開始的古都印象之一。在現代古寫真上色技術的重現下，更讓後來的「華國美學」相形見絀。
《聆聽樹木的聲音》作者詹鳳春指出，「鳳凰新道寬約20公尺，全長約800公尺，以單一樹種共153棵，植栽距離以每9公尺栽種一棵樹；平均樹齡以3年生、樹高約2、3公尺列植。田代安定認為植栽樣式為統治以來革新的作法，猶如歐美近代行道樹植栽樣式，可以說是台灣行道樹的新典範。」
田代安定堪稱台灣近代行道樹思想先驅與實踐者，不僅學養專精，而且還曾至俄、德、法等國師事名師，以及到南洋考察學習，自1895年日本殖民開始即擔任台灣總督府殖產局民政部技師，從宜蘭依序到台中、台南、台東、鳳山縣、台北縣及澎湖廳做各種民情及植物的調查，後來遠赴屏東恆春創設「熱帶植物殖育場」，並且於1919～1920年撰寫《台灣行道樹及市村植樹要鑑》，從苗圃設置、國外樹種育苗試驗與培育，乃至植栽的間隔、修剪方法、排水溝設計、支架安裝等，皆以科學方式規畫。
至今留存的日治台南街景照片，所呈現出樹木參天、綠蔭處處的南洋風光，正是田代安定後半生30多年與總督府積極參照歐洲城市行道樹規劃的成果。反觀目前台南街區行道樹寥寥無幾，一到夏天即像三界火宅的無處可躲，無不令人唏噓。
更嚴重的是，台南長期以來政策缺乏橫向溝通，市府僅設「通報平台」單方面公布砍樹訊息；而工務局近日回應，更聲稱目前樹木管理是「屬地主義」，亦即不管園藝專業，樹木在哪個單位的轄區，就由那個單位負責。所以文化局能夠長期「非專業」地對老樹「自己評估、自己修剪、自己砍伐」，被公民團體與市民質疑時的標準回答一律是「防止颱風」，還在新聞稿中保證知事官邸古蹟前被砍到斷臂殘肢的台灣苦楝「健康情況良好」。但台南社大研究員吳仁邦表示，「樹木利用夏季陽光普照來行光合作用、自己合成葡萄糖，儲存在身體內準備過冬，這個時間砍掉這麼多枝幹樹葉，等同要讓這一棵苦楝樹捱餓度過冬季」。
德國海德堡精細植樹，台南卻砍掉「國家級遺產」
在德國，聯邦設立《自然保護和景觀管理法》（Bundesnaturschutzgesetz，BNatSchG），在3月到9月的春夏季節禁止砍伐與修剪樹木（除非有特殊安全因素），否則處以單棵最高罰款5萬歐元。另外依照樹上鳥類築巢、霜凍天氣或樹種不同，還各有細則規定。至於技術工人除了要接受2至3年的專業養成教育（Ausbuildung）與領取核可證照之外，作業前更必須記錄樹木檢查結果，會同園藝專家確認，再申請施工許可證。
我曾親眼見識海德堡工務局在新興市鎮植樹時，連續好幾週專業丈量、培土，把握清晨4點到陽光出現之前分工合作仔細植栽；秋冬後的樹木修剪工作更是先做表格評估，再採取溫和處理。若樹木根部抬高路面造成危險，施工單位須盡力解決；但是若行道樹觸及私有財產，其所有人必須遵守義務、容忍這些樹根，且無權拔除，否則得支付損害賠償。
正是立法保護、細則施行與專業主導，再加上公民意識，讓德國城市處處可見高聳古木，遮蔭率極高。這對於氣候變遷與夏日的極端高溫、暴雨都有極大助益。2023年La Caixa 基金會支助巴塞隆納「全球健康研究所 」（ISGlobal）在93個歐洲城進行研究，並於醫學期刊《柳葉刀》（The Lancet）發佈結果，顯示城市種植更多樹木對於減輕氣候變遷影響有顯著好處。因為夏季城市中超過 4% 的死亡是由於城市熱島效應所致，如果樹木覆蓋率達到 30%，則可以避免三分之一的死亡。另外，樹木不僅帶來綠化、改善城市景觀，還能過濾污染懸浮物質、二氧化碳、減少噪音、防澇、供氧，並且進行生態系統永續循環。
至於古樹更能發揮加乘效果。研究中以樹齡各為20與80年的椴樹（Linde）做為實例，老樹樹冠遮陰面積為135平方公尺，對熱島的冷卻效應是小樹的10倍，而製氧氧量約為 89,000 公升，足以供應一個人整整100天的需求，更能過濾160公斤的二氧化碳，這兩項效能都是小樹的9倍。換言之，城市中的老樹更有庇蔭眾生的能力，稱得上「國家級遺產」，也理當獲得專業護理與照顧，以永續保持古樹的生命力。
一個國家的偉大，端視其照顧弱勢的政策；而一座城市的文化水平，則是取決於樹木的養護與管理。「台南400」若是以「吳剛伐木」這荒腔走板的戲碼來歡慶，別說文化延續不到下一個百年，或許氣候變遷下的熱島效應，早已不適合人類居住。這已不是市長多吃幾碗肉燥飯與推幾顆紅球可以解決的城市存續危機。
府城的古樹終究被砍了，而市民心中的古樹記憶也被剝奪了，明年苦楝早發的春天，我們還能盼來天邊那朵紫雲？或是成為無奈苦戀的長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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