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意外在臉書上發現:小女兒參與的夏令營,主辦學校校長貼出緊急公告,說明教師團中的「魟魚老師」(林*復)疑似對孩童猥褻、性侵,已經停止所有課務,並且配合警檢調查。後續發展則是林男經新竹地檢署複訊後,認定其反覆實施加重強制性交、猥褻未滿14歲未成年人等罪,法院已裁准羈押。
我第一時間找來孩子解釋這事件,並且詢問她在營隊中與魟魚老師的互動狀況。她非常驚訝,「怎麼會這樣?魟魚老師『看起來』不像壞人啊?」
小女兒點開夏令營的活動照片,向我指出這名老師。「犯罪的人可不會在額頭上貼『我是壞人』的便利貼!所以就算是大人們也料想不到魟魚老師會傷害小朋友。」我說。
根據小女兒表示,魟魚老師擅長翻滾等體操動作,再加上風趣幽默,總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最特別的是,魟魚老師還講過一個他小時候的故事,就是他有次上體操課時,爸媽忘了去接他回家,他本來很害怕,最後還是自己走回家,這讓我們覺得他好勇敢。」
這讓我想起網路搜索林男的個人網頁「林*復的沙龍」, 上百篇文章都是自己與具名的孩子們互動的實況、對孩子性格的細膩觀察與引導,以及對教育的理想與熱忱,文章下則滿是父母們的感謝留言。我念了幾則給孩子聽,就是希望她知道:即使大人也會被魟魚老師的人設給欺騙,所以,表象的安全更容易讓信任被誤用,進而造成傷害,特別是在眾人一片讚聲之中,如何相信自己的五感與直覺,並且勇敢發聲戳破「國王的新衣」謊言,這是必須與時俱進的警覺與學習。
為何受害者不敢第一時間求救?
事實上,事件從今年寒假就已發生,直至9月初才有孩子向父母哭訴遭到侵犯,小朋友受到的身心創傷與長時間獨自承受的煎熬,著實難以想像。於是,我與小女兒嘗試換位思考,為何受害者無法第一時間向其他師長與父母求救呢?
女兒猜測受害者可能被加害者生命威脅,以及害怕說出來沒有大人相信,「這很像做了一場惡夢,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來,爸媽竟然哈哈大笑說『那都不是真的!』所以乾脆騙自己說這一切都像夢一樣,沒真正發生。」
這是多麼沉重的控訴!能在開放氛圍下,親子經常性地討論性議題,除了能讓孩子及早意識身體是屬於他們的自主權,明白即使是未經允許的擁抱也可能被視為侵犯,並且可以明確地拒絕之外,傾聽孩子們的感覺、正視他們的擔憂與同理,正是戳破戀童癖者人設的第一步。
尤其在孩童參與任何活動或營隊之前,要與孩子認真討論可能的狀況與應對方式,例如:營隊中切勿單獨與一位成人共處,以及如何辨識有「危險」傾向的成年人,像是要求孩子保守秘密,或是不適當的暱稱、肢體碰觸等。更重要的是要確認第一時間可以求助的對象。
小女兒表示,因為營隊有模擬戰爭場面的大動作,跌倒、撞傷很正常,所以活動開始前,校長也特別告知孩子如果受傷可以找哪些帶隊老師處理。「但是,我們卻不知道被侵犯時,可以找哪位老師幫忙?或許,這也是受害小朋友一直沉默與忍耐的原因。」
當下我猛然被點醒,原來成人與社會集體無意識地將猥褻與性暴力,排除在「受傷」之外,其惡果即是父母、教育工作者與監責單位皆缺乏危機意識,自然也就無法事前研擬防範措施,與動態的監控機制,更遑論教育孩子如何保護自己免於被狼師侵犯。

公開與孩子討論性自主議題
無可諱言的是,至今礙於社會氛圍,以及父母、師長常以為把孩子放在「水晶玻璃球」中,就能保障兒童身處快樂天堂,而閉口不談猥褻與性侵害,乃至將之排除於活動傷害之外。這正是讓戀童者得以經年連續逞兇的關鍵。
為此,將猥褻、性侵害定義為社會的「開放性傷口」(open wound),有兩層實質意義:首先,事件的發生不該只是受害者個人的不幸,卻是所有人必須正視且承認身處的家庭、校園、組織乃至社會的防護機制已經有了破洞,群體的身心與秩序已受到了危害,必須從體制全面進行持續性的消毒與療護;第二,性侵害不該是社會、師生與親子間的禁忌話題,唯有透過共同商議、公開討論與探尋傷害的來源,以及多元呈現療癒方法,乃至分享倖存者生命故事,我們才能群力防禦與打擊性犯罪,並且在漫長的創傷療癒過程,作為支持與見證者團隊,陪伴與培力所有受害者。
在歐洲,許多兒童權益組織,如奧地利的「海鷗」(Die Möwe),不僅成立獨立單位固定審查辦理夏令營或兒童課程的機構、時時更新與掌握性犯罪者的名冊、提供創傷心理重建與諮詢,也推動「兒童保護法」,保證兒童工作者必須經過犯罪紀錄的嚴格審核,敦促教育行政單位永不錄用性犯罪者。更重要的是,他們固定每月提供課程與研討會給家長、課程業者與教育當局,在教育與活動的每一環節積極防治可能對孩童造成的性暴力。
不可否認的是,公開討論性侵害相關議題,就像點開一盞探照燈,能讓黑暗中的犯罪鉅細靡遺現形,乃至防患於未然。這對於華人社會尤為重要。畢竟性犯罪者,特別是戀童癖者,並不會因為監禁幾年就被矯正。例如德國最近有位戀童癖罪犯,曾於夏令營侵犯數名兒童,服完4年又10個月刑期之後出獄,又因再度犯罪而被判6年,就連法官都說無法確認此人不再具危險性。即使柏林有項「別成為犯罪者」(Kein Täter werden)的計畫,對於潛在戀童癖罪刑者提供匿名心理諮詢與醫療幫助,仍未有具體成效。
在法律對於性犯罪者懲治不夠有效、性犯罪名單建檔未能普及的情況下,身為家長與教育工作者所能做的,就是公開與孩子討論性自主議題。討論的頻率與開放態度,就如同指導孩子過馬路的交通安全、防震演習一樣,並且與時俱進,掌握犯罪手法與情境,與孩子模擬應對辦法。

保護孩子不被戀童者侵擾,是我們的當務之急
我嘗試與小女兒演練多種情境,例如在營隊中,如果有朋友向她透露被猥褻或侵害的訊息,她該怎麼做?尤其當加害者看起來既陽光又正面,其他老師、大人都與之交好,甚至自己也難以相信老師是壞人時,她該如何陪伴朋友與尋求幫助呢?
「我會先拉她到一旁,觀察那位老師,並趁他不注意時,偷偷帶著朋友去報告校長,或者是晚上借住宿管理老師的手機打給爸爸媽媽。」女兒既緊張又認真地回答。
「那如果那位老師的手伸向你時,你該怎麼辦?」我小心翼翼地問。
小女兒說從幼稚園開始,每一年都有不同程度的身體自主課程,教導他們如何危機應變,只是此次事件讓她深感震撼,畢竟在同一個營隊與住宿,並且還相信了這位老師的人設,這才理解在真實狀況中更加複雜,也更不容易求助。
根據Dawson Place兒童權益組織統計,18歲以下的孩童每10名中至少有1名遭受過性侵害,其中90%都是熟人所為,特別是提供過夜住宿的營隊,更是戀童癖者的逞凶場域。所以與孩子討論信任如何被誤用,並且對身體自主保持警覺,乃至對於表象氛圍與人設採取適度懷疑,也是陪伴孩子成長不可或缺的親職訓練。
除此之外,我認為由兒童心理師成立獨立評鑑機構,在每一個營隊開始前進行身體自主課,以及結束前與孩童進行協談、課程評量,不僅能作為孩子信任的第三方救援管道,亦能打破教師團體內的警覺誤區,作為防微杜漸的外部機制。
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如何保護孩子不被戀童者侵擾,不讓暑假原本該有的歡聲笑語變成暗夜哭泣,絕對是我們的當務之急。畢竟犯罪者沒有休假,越是天真無邪的所在,就越需要我們超前部署的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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