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在網路上，一眼瞥到某位網友在臉書貼的一篇〈馬友友鮮為人知的愛情故事〉。開頭並未附上轉載貼文與連結，乍看讓人以為是他個人的文字創作，只是標題「鮮為人知」這四個吊人胃口的字眼，我很難不聯想到臉書運算所推播的一大堆「民國女子」、「名人軼事」之類只為了衝點閱率、謀取利益的農場文（content-farm post）。我對這類文章向來的做法就是直接將滑鼠移到右上角拉出選單，選擇「隱藏所有xx網站的動態」，杜絕所有視覺與意識的汙染，但這篇因為是網友直接複製、貼上，又找不到連結，也就忽視而過。
然而意外的是，週末打開臉書，卻看到臉書朋友們正瘋傳這篇文章，就連我那80歲的母親也「跟風」。我到這位最先轉貼的網友臉書查看，發現竟有超過2.4萬人次點閱、4千多分享。我疑惑：究竟是怎樣的內容，引發眾人對馬友友「愛情」的集體想像與投射？眾人對愛情的匱乏，甚至是渴愛情結，又需要怎樣的「神話」農場文來填坑與補償？
虛構的馬友友愛情故事，強化父權與主流思想
姑且先不論農場文的內容真偽，畢竟我從未閱讀過馬友友的傳記，但是這篇文章以小說方式鋪陳諸多戀愛場景細節、主角容貌與心境，例如：「正處在青春萌動期的他（馬友友）開始放縱自己：他蓄起了披肩長髮，開始曠課、抽煙、酗酒……」。甚至諸如馬友友與女孩（後來的太太）見面時臉紅、手心出汗、手抖得厲害等敘述，都一再煽情演繹，幾乎是某種劣質言情小說的複製貼上，只不過把主角姓名置換為馬友友，並剽竊他的音樂歷程罷了。
全篇讀完之後，更讓我心生鄙視與遺憾的，是故事中俗濫的「浪子回頭金不換」、「真愛無敵」、「女性放棄夢想成全愛人」樣板戲路，不僅完全強化了父權思想與主流價值，更將女性推入附庸角色，卻又必須履行委曲求全的義務，無異鼓勵「聖母情結」的誤用與廉價自我感動。
果不其然，底下許多留言盡是：「娶妻娶賢」、「賢內助對男人真的很重要」、「人生得賢妻，此生無憾」、「一個好的伴侶足以拯救你半個人生，不好的伴侶要花一生來拯救」……，甚至連貼文者自己也回應「沒有偉大的女性，只能靠自己成功」、「我不敢說我沒有成功的女性（還貼上兩張哭臉，貌似委屈），只想鼓勵眾多男人要自立自強」。頓時我更是不寒而慄，彷彿身為女性前世都是殺人放火，今生只好拯救全世界渣男來平衡惡業，結婚後更得以「賢妻」的終生職來償還負欠，真可謂「夫之興亡，匹『妻』有責」。耳邊不禁響起劉福助這首台語歌〈阿嬤的話〉：「做人的媳婦著知道理，晚晚去睏著早早起，又擱煩惱天未光，又擱煩惱鴨無卵，煩惱小姑要嫁無嫁妝，煩惱小叔要娶無眠床……」瞬間像孫悟空被套上緊箍咒般頭疼欲裂。
再製「賢內助」，農場文有多惡劣？
耐著不適讀起底下無數網友表示感動、嚮往與勵志的留言，我不禁好奇：他們從虛構的馬友友愛情套路，再轉身回到現實，如何看待自己的另一半，以及面對、處理自身的婚姻經歷？
根據後現代的敘事觀點，故事之所以具有療癒的力量，關鍵在於跳脫主流價值的框架，甚至是集體或個人無意識的諸多情結，重新探索生活與人際關係，進而找出其中的影響、意義，並形成自身故事的脈絡，最終以「重寫」（re-authoring）或「重說故事」（re-storying）作為生命改變的施力點。
換言之，這篇農場文之惡，已不僅止於抄襲、改寫、二手轉載、拼湊其他文字工作者的採訪，與涉及智慧財產侵權，或是以低劣的杜撰手法大量製造假消息，誤導大眾視聽，並對其中人物毀謗與人格污衊而已。更重要的是，這對強化性別偏見、特定人格刻板化，乃至集體無意識都有負面的影響，更是剝奪了閱聽眾跳脫主流框架，以及敘事「自」療的機會。
後來，作家李志銘貼文證實〈馬友友鮮為人知的愛情故事〉是一則「在網路流傳超過10年、最初由某個中國網友杜撰的農場文」，並且分享Cofacts事實查核中心2020年的查詢結果，證實內容諸多謬誤與時間軸錯置，而兩人戀愛、求學與職涯發展的故事情節，也與2007出版的馬友友傳記不符；更糟糕的是對馬友友的妻子吉兒（Jill Hornor）進行「再製」，硬是將吉兒打造成結婚後學業半途而廢、亦無事業發展的「賢內助」，殊不知她曾於哈佛大學任教，目前則是擔任藝術顧問，以及經營小型服裝產業。
若馬友友知道網路集體創造出這樣一位「賢內助」送給他，該如何回應這虛構的婚姻與人生？而吉兒對這位由公眾所期待，乃至被創造出的「分身」，又是如何調適自我認知與身分認同？
阻止農場文蔓延，閱聽人需要媒體識讀
遺憾的是，轉貼的網友經過眾人提醒，仍堅稱「叫馬友友本人自己寫也可能誤寫」，並認為即使農場文內容有誤植，但大家能由此得到溫暖與感動，自己也就功德無量了。
我個人則不以為然，因為每個人作為獨立的個體，本來就可以因為生命歷程與時時回望，對自己的生命進行多重版本的詮釋，而這正是敘事治療的精神。敘事者本身沒有對錯，所以並不能以「馬友友也會誤寫自己的故事」來掩飾農場文的劣質虛構，與閱聽眾未經查證就隨意轉貼的錯行；更不能以孳生的暴利，餵養與放任農場文寫手言之成理地繼續胡亂揣摩他人心境，甚或刻意編排角色，導入設定好的戲路，從而成為集體意淫的素材，淪為非法營利的工具。
在社交媒體興盛的時代，做為網路閱聽眾與使用者，我們除了學習媒體識讀之外，在分享與轉發貼文之前，至少需要先確認基本事實、詢問原作者同意後附上連結轉貼。如果還有餘力，可以刪除曾經轉發過的農場文，並且積極向臉書檢舉，減少誤導視聽、惡化社會偏見的錯誤資訊，以及類似馬友友被硬塞一位由網路所創作出的「賢內助」，再社會集體無意識高潮的荒誕現象。
如果我們還願意從此類虛假農場文誠實面對自身的話，我們也能從自己偏好的戲路或刻板角色開始，探問內在的恐懼與匱乏，乃至找到使自我生命豐盈的方法。如此一來，我們既可以重說、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彼此成為成長的見證者，更能夠積極遏止農場文對個人與社會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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