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府城的某個冬日,年輕的丈夫下班後買了勝利(Victor)唱片公司剛發售的這張《心酸酸》曲盤,快步趕回家裡。夫妻倆興奮地吃完晚餐,趁著先生拿出厚重棉被鋪床,妻子輕轉起留聲機的手搖柄,就這樣兩人躺在大紅色「花仔布」的眠床上,側耳聽著78轉的曲盤,跟著秀鑾的歌聲,一句句學著唱:「袂吃袂睏腳手軟,瞑日思君心酸酸……」
雖然這首歌唱起來就像歌仔戲「七字仔」的「哭調仔」,描繪婦人被丈夫拋棄、終年等待卻只換來寂寥的幽怨心情,但是聽在耳裡的苦,卻更映襯出現實的甜蜜。一唱一和的歌聲,以及手心微微傳來的節奏拍打,一如他們躺臥的放鬆姿態,以及棉被暖烘的溫香,那是專屬於身心私密的「日本時代」。
秀鑾演唱的《心酸酸》。
留聲機與曲盤,生動收錄台灣的心跳與律動
當時的前一年(1935),總督府才盛大舉辦了「臺灣博覽會」,慶祝統治台灣40年,並創下300多萬人次的參觀紀錄,而來台參觀的「中國視察團」,甚至對台灣現代化建設給予高度肯定:「日本人能,為何中國人不能?」「短短40年的經營,台灣與中國的差別是驚人的!」
更重要的是,隨著號稱「聲音印刷術」的留聲機與曲盤普及,台灣由傳統邁入現代化的蛻變風貌,已從視覺上的「市區改正」城市景觀(Landscape),演變至全新的音景(Soundscape)呈現。庶民的聽覺被大幅度開發,從新的角度體驗四周空間、探索日常,接收傳統視覺所無法傳遞的各種訊息,從而標誌文明進步的變化。
1898年開始,大稻埕茶館以留聲機播放京劇、收取一角銀供人聆聽,而後舉凡廟會祀典、官方典禮與慈善活動、新廈落成、露天休閒、私人工商聚會與同好俱樂部等公眾場合,一分鐘78轉的「現代」聲響,讓台灣人建立起全新的身體感與公共空間感。音景,證明了人們曾在某個時空中存在、體驗與感知,也自然形塑出個體或族群的集體記憶、土地情感和國族認同。
1932年,台灣第一首引爆流行風潮的電影宣傳歌〈桃花泣血記〉,更開啟曲盤、電影、廣播共同影響娛樂生活的時代。短短幾年,500多首刻劃庶民生活的台語創作歌曲,創造了台語流行歌曲的黃金時代,跨越長久以來有教育門檻的文字紀錄,廣泛且生動地收錄這片土地的心跳與律動。販夫走卒的日常生活、四季風光流轉與心情投射、新時代的戀愛觀點、社會經濟重大事件中的百姓心聲,以及台灣人對自身與國族認同意識等,歌聲從公園、電影院、餐廳與商舖店面等公共空間,進一步滲透到私人客廳與臥房,歌聲與詞曲的意境,更層層拓展庶民生活的景深。

只是無人料想到,隔年(1937)爆發中日戰爭,原先音樂創作百花齊放的盛景在戰時法令下乍然沉寂。戰爭期間民生凋敝,音樂市場萎縮,美軍大轟炸更讓個人收藏的曲盤大半毀於火災。即使戰爭結束,也沒能為台語歌曲的創作迎來生機,因為國民黨政府緊接著一連串粗暴的語言政策,以及「去日本化」的政治操作,不但將台語歌曲創作人才逼至窮途末路,更將整個日治時代的文化一筆抹除。儘管曲盤音符可能秘密無聲地迴盪心頭,但原先跟著音樂起舞的身體,卻成了戒嚴驚惶下的鬼影幢幢。
一首首曲盤音樂,召喚塵封已久的記憶
2007年,將近90歲的阿嬤在台南安平的如新護理之家,意外聽見「曲盤聽講文化工作室」負責人黃士豪搬出留聲機、播放〈心酸酸〉,居然回想起自己當新嫁娘的日子,以及那段與先生牽手躺在床上聽曲盤的記憶。那是從未有機會向兒孫輩訴說的「日本時代」青春夢。
「不管後來誰再翻唱這首〈心酸酸〉,我都沒有感覺,就是秀鑾唱的這張曲盤,才能讓我想起從前……」阿嬤說。
黃士豪坦言,這則15年前的小故事,正是他收藏曲盤的重要轉捩點。特別是當阿嬤被護理人員用輪椅推過來聽音樂,整個人突然精神起來,雙眼炯炯有神,拉著他邊說邊哭地絮叨了一個多小時的往事,細數那個年代的種種。他這才發現,台灣不僅是母語人口從9成變為1成大幅萎縮,更是失落了一整個世代的歷史、族群記憶,以及用自己的話說出生命故事的能力。
他當時承諾阿嬤,下個月還會帶著留聲機與曲盤再訪,阿嬤立即指定要求聽〈桃花鄉〉,還說有好多故事想與他分享。沒想到當他如約到來,卻發現阿嬤已經往生,到天上與亡夫相聚了。
「對於收藏家而言,那可能就只是一張曲盤,裡頭的歌曲,則是研究人員的分析素材。但對於那個世代的人而言,卻是他們人生的一段重要回憶、一則家族故事,與一長串對生命的回顧。所以,曲盤是有生命的,承載了百千則動人的故事。」
事實上,黃士豪當初會開始蒐集曲盤,不過是單純的懷舊風(Nostalgia)。原本只是訂婚後想添購家具,騎著摩托車誤打誤撞進入一家販賣二手家具的骨董店,被老式的實木家具帶回小時候阿嬤家的熟悉感;打造好居家氛圍後,又感覺空間少了點聲音,於是購入第一台留聲機與幾片曲盤。後來是因為〈心酸酸〉這首歌曲與護理之家的淵源,讓他開始反思:懷舊不是僅限於蒐集老舊物品、滿足對過往時光的眷戀,何不把曲盤當作打開情感的鑰匙,讓被塵封近百年的記憶重新回到現在?
後來,黃士豪陸續受到養老院與安養院邀約,總會精心挑選適合的曲盤與老人家分享。90多歲的阿公只要聽到進行曲,整個人就像重回18歲的青春少年,抬頭挺胸、丹田有力地跟著高聲歌唱,還會振臂疾呼「萬歲!」播放唱盤雖不過一小時的時間,長輩卻非得拉著他再聊上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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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曲盤聽講文化工作室发布于 2022年1月10日周一
那些80多歲的長者,回憶的多半是公學校的生活趣事,還有後來美軍轟炸時跑空襲、疏散到鄉下的見聞。其中曾有位阿公記憶猶新地提及戰爭末期,公學校停課時,他總揹著弟弟在米街(今台南從成功路到民族路之間的部分新美街)閒晃,聽到商舖內幽幽傳來〈莎韻之鐘〉的樂聲,他不敢太靠近,但是光遠遠地站著聽,似乎就成了戰亂空檔中最大的寧靜與享受。曲盤音樂不僅記錄下戰火下的驚悸,更見證那一代人的生命韌性。
至於70多歲的這一世代,回憶的盡是他們上一代多桑與卡桑的「日本時代」。即便在警察高壓監控下,仍能黑色幽默地以「衛生課長得科痢拉死ê」之類新創諺語來緩解不平,在增添本土語言豐富性的同時,亦將面對強權時「繞行」的隨順生命姿態傳遞予後代。
藉著30年代的曲盤播送,無論在當時是青少年、童年,或是戰後嬰兒潮的這一代,「日本時代」都是他們生命中走過的一段時光。然而,在漫長的戒嚴期間,這段時間卻成了上一代不敢講、下一代不會問的歷史真空。

懷舊音樂療癒:用聽覺縫補世代斷裂的傷疤
黃士豪沒有想過,單單一張曲盤,可以觸動長者這麼多的人生往事,那不僅是他們童年、少年時期真實的生活畫面,更是長久不敢也不能追憶的過去,以及自我形象認同的整理。從這個角度來看,懷舊並非記憶回想的形式,卻是一種權力的展現,因為唯有對懷舊內容不斷深化分析、調查、質疑與批判,甚而進行自我意識的理解,才能重新自我賦權(empower),對生活曾經的軌跡進行紀念,並透過物件重構歷史真實原貌,乃至成為歷史的主體與詮釋者。
黃士豪眼見這些年生活於「日本時代」的長輩迅速凋零,除了更奮力地四處找尋曲盤,讓更多歌曲出土,以及勤跑養老院分享音樂與聆聽故事之外,也開始深入廟口與學校,試圖接觸年輕族群與學子,讓他們有機會聆聽這些百年前的曲盤、知道背後的諸多故事,並對上一世代產生好奇。換言之,更進階的懷舊不再侷限於物質空間上感官與情緒的依託,卻是積極的感情投資,有意識地運用自身詮釋的權力,擴大社會與政治的效應,以鮮活的庶民歷史對抗扭曲的政治歷史。
「或許,這也是一種音樂療癒!我在2019年夏天參與台南市政府文化局在鹽水永成戲院舉辦的『寶島流行症』系列活動,就是希望透過一個世紀前曲盤的流行樂曲與懷舊歌聲,作為慢性病的藥方,讓老一輩開口細數那個年代的往事,更讓青壯、少年世代慢慢懂得與長者對談。」
黃士豪從購買骨董家具、留聲機與曲盤的個人單純懷舊開始,直至帶著文化使命感的反思懷舊,重新丈量身處的這片土地,以及爬梳過往音景中的社會、歷史脈絡,更鼓動橫跨百年的各個世代,從聆聽曲盤中所承載的記憶、意象、文化、社會與歷史,開始代間對話與建構庶民史。他的「詮釋懷舊」工程不僅挖開了90歲耳朵秘藏的時代珍寶,更要用聽覺縫補世代斷裂的台灣記憶,以及用母語說故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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