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電晶體收音機君:
那天什麼孔雀什麼伯的颱風,在初秋難得的長假中再度光臨,我的山居毫無懸念地停電了,原來得吃電才能活下去的傢伙,一個接著一個掛點,我看著仍有4G收訊,電力卻一格一格耗盡的智慧型手機氣絕身亡。剩下燭光和狂嘯的風聲,我突然想起你。
他們告訴我,說「對不起」是必要的起手式。對,我致上深深的歉意。
我執迷於越來越多的聲光特效,電視君越來越大又開始瘦身,電話君整形到最後面目全非,且與我形影不離。算盤君死得早,計算君現在可厲害了,不只能者多勞,還手腳麻利。而你,在那台黑色雙卡閘收錄音機送來的時候,我連再見都沒說就棄你而去了。我想你也記不得當初你有多傷心,對不起我沒有。我被越多越好和五光十色的世界級颶風給捲了去,後來的幾十年我都在那飄忽不定的舞步中無法脫身。風沒有停過,如今夜颱風的力道,像一輩子都不肯停那般。我的的確確忘了你,對不起。
我們有過的美好時光,說實在的記憶有些模糊。我不知道你是在哪一天突然出現在我枕邊,紅紅的長方形盒子,比我的手還大,細小方格組成的圓形是發出聲音的地方。我打開你的旋鈕,上面有數字,轉一轉,你就把我生活中不可企及的新奇,送到我面前。8歲的我會的事不多,除了做一個兒童在學校裡需要學會的那些,操作客廳那套山水音響,幾次差點刮花媽媽心愛「灰狼」的唱片。我站在小椅子上試著自己煮出一鍋麵,把冰箱裡的干貝香菇都丟進去,讓家人傻眼。我帶著好多孩子四處淘氣,挨打是常有的事。還有個佛地魔一樣的父親,當他偶爾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噤聲不敢太喘息。
那時我已經知道一天有24小時,每個鐘點該做的事一再重複。換是現在,這叫做無聊斃了!不上學的時間我盡力充實:帶其他小孩到河邊的芭樂園偷摘芭樂,得警醒著不要被守園子叫做「番王」那個人抓到。我們從整排透天厝的屋頂,一個挨著一個直到把水管踩斷。呼嘯的從其中四樓門沒關好、倒霉的鄰居家中衝下樓。我太壞了,被處罰每天要練鋼琴。
百無聊賴的人生在你出現以後有了些微的改變,每天睡覺前,因為你,我才能收到來自其他世界的訊息。只有我們的時候我感到安心,永遠不需要急著會什麼,急著製造各種超齡的反應。多時候你都不說話,就是放音樂給我聽,我認得鋼琴和小提琴,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在彈奏?你們在哪裡?你們都不睡覺嗎?你們有多少人?究竟是誰在說話?我知道你們叫做「電台」,但那是什麼?我查過《十萬個為什麼》,知道你是調幅廣播的電晶體收音機,像是因為頻率震動從你們那裡發射出什麼波,像是颱風路徑圖一圈一圈的越來越大,然後我跳上那個波,我就可以聽見很多東西。
我記得也是這樣的一個颱風夜,停電了,人在四層樓的房子很難行動,我們就固定在餐桌旁邊,收聽著和平常不一樣的「氣象報告」。它告訴我颱風到哪裡了,它在做什麼,它要往哪裡去,於是我開始聽見呂宋島、成功大武沿海、西北西、脫離、台灣海峽……這些新鮮的詞彙讓我的想像有著落,我曾經以為我們住在恐龍的肚子裡,當牠張大口就是我們的白天,牠閉上嘴黑夜就降臨,我知道我們周圍有一片海,不管住在誰的胃裡,我們是一艘很大很大的船,所有的人都住在上面,颱風說不定只是一個哈欠……
謝謝你,在那樣的黑暗中,為我的心點亮一盞光,那是長明燈,那光無限延展到現在都不曾熄滅。
某一天,從你哪裡聽見一個我討厭死的名字,叫做莫扎特,就是我的鋼琴本上印的那三個字,原來他是一個外國人。某一天,我聽見我曾經練習過的曲子,叫做《給愛麗絲》。鋼琴老師說過關於這曲子的故事,貝多芬愛上他的女學生,為了跟她求婚寫了這首曲,但在他死後40年才被發現。他究竟求了婚嗎?他的學生答應了嗎?我都不記得了。我很感動,對我來說這是一首定情曲,是忠貞的承諾,用真愛寫成的。後來我的每個對象都跟音樂或多或少有關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當然,也不知道多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貝多芬是男的,而誤以為是女生好像一點都不重要,他愛她才是重點。因為你,我還知道了舒伯特、舒曼、德布西、和布拉姆斯,我知道他們都是外國人,應該在世界某一個角落彈著鋼琴,辛勤地寫著曲子,我才能聽見這些聲音。
我知道你的輕巧,可以帶來帶去,有些街上的叔伯會拿著你聽我一點都沒興趣的棒球比賽。我始終把你放在枕頭邊,那是你專屬的位子。我討厭旋鈕調幅之間的噪音,當我轉定到清晰熟悉的頻率,我就守著它,固定著不再離開。妹妹們要是動過,準會被我痛罵一頓。這樣執拗的性格害苦了我後來的人生,但那不再關你的事。
謝謝你。颱風夜裡相對於寂然的手機,你顯得平凡簡單,除了那個招搖的紅色。
我承認我變了,我記得每次打開手機,在一堆彩色APP中的零點幾秒的停頓,決定選擇、選擇決定,它能做的事比你多多了。當然我的生活也不再是煮一鍋麵那麼簡單,放錯干貝罪不致死,就是會誤事。大家都希望你不能出差錯,你要對、要好、還要快。寫到現在我才感到拋棄一種簡單有多麼可悲,這封離開後的告別,太煽情也太遲。枕頭邊不會再有你的位置,我不再是8歲那個猴一樣的女孩,儘管做一隻孫悟空讓我疲累,但我們真的回不去那樣的生活。
彼時聽著你的畫面歷歷在目,我只有你的時刻,才認識到孤寂。和你不同,那孤寂變成各種樣子,再也不會離開。黑暗偶而如今夜一樣來襲,我不需要選擇因為我們都變了。為什麼風雨間我仍想聽見你?
他們說,不這樣好好面對生命不會完整。是的,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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