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VHS和它的另一半迴帶機
過去,幾乎大多數台灣家庭客廳的景觀,一定不會缺少配置迴帶機、錄放影機和電視的三位一組。除了那條粗黑的Cable線,會把那些挑選過的新聞和綜藝笑話梗像自來水管一樣運到家家戶戶外,「三位一組」某種程度不只是用來消磨時光,更多時候它們把島嶼以外的世界,散裝在一片一片的黑盒子裡。我們試著用那種最不知意義為何的數學比擬法來想,把看過的影盒裡的磁帶接在一起,可以繞地球多少圈?當然那些長度也意味著我們曾在上面花去多少時間。
約莫在2002年前後開始,搬家的工程會多了一個抉擇:究竟這些笨重到像磚塊一樣的東西,該繼續遷徙到下一個居住點,還是就包在大垃圾袋中讓清潔隊帶走?堆積起來的體積不下於幾件中型家具,竟然沒有任何一個部分可以回收嗎?不斷的自問自答中赫然發現,對這些「黑磚」還是有那麼一絲情感,不管來歷為何,都不是眼一閉就可以通通不想了。猶記得上一次歷經這樣的掙扎是卡式錄音帶進化成CD,而扔掉所有VHS帶的決定,似乎預告著一個新影音時代來臨,一切都會變得操作更容易,程序更簡單,讓生活更便利,這是鼓吹大變動來臨最好的口號。更方便讓我們能節省許多時間,再繼續想,多出來的時間要怎麼打發。
1976年日本JVC出了第一台放映機Victor-HR3300,為家用影片系統VHS (Video Home System)時代拉開序幕。彼時故鄉新北市土城還是個鄉鎮等級的地方,轄治內連紅綠燈都沒幾支。它就是台三線上一個不起眼的驛站,最多的聯想都是和監獄看守所有關。父親的拜把兄弟買了全土城第一台的Victor,說萬人空巷有點太誇張,但世伯家本來就是老式雜貨店,是個人來人往的據點,從早到晚擠滿要看放映機和「摔角」錄影帶節目的鄉親。那個現場,我深深記住人對於新事物的好奇,可以到不顧禮節觀感的程度。
下一週我就不用再到雜貨店去擠著看節目,父親輸人不輸陣的也買了一台,從此VHS正式進入我的世界。當時Victor的機型現在看起來有點笨拙,播出的按鍵像是長了短短的餅乾手指,一共八隻,操作非並不困難,算是對使用者很友善的建置。每週父親會到他購買Victor的電器行去換片子。小紙盒可以放十支,十支去十支回。節目幾乎都是來自日本,最熱門的是摔角,我因此認識第一個崇拜的偶像豬木先生。
男子摔角動作華麗,經常一開始就要以氣勢壓過對方,例如腰帶上一塊閃亮亮的獎牌,花色亮眼的披風外套。頭上的造型更是爭奇鬥豔,有時還加上死金屬搖滾的妝容,經常從他們一進場就有戲可看。女子摔角則是像印度街頭的汽車喇叭,從頭到尾尖叫,不同於男子組的粗聲恐嚇,女聲拔高拖著尾音,常在空氣中纏繞。當然,每次租到雙人組就像中頭彩一樣開心,招式更華麗,撕扯的獸性呼喊更刺激。
對八九歲的孩子來說,那是個遙遠、透著不可理解、陌生的世界,那裡的暴力閃著光。
當然,日本的綜藝節目必不可少,一群主持人夾雜著短劇進行,有樂團演奏,或拖著長氣唱演歌。其實那些笑話我們根本聽不懂,可是誇張的肢體加上表情,依然能讓人發噱。每年的紅白對抗,也熱呼呼的加油,好像自己真的屬於那個隆重華美的大舞台,儘管那都已經是新年過後兩三個月的事。日本的成人片影帶產業同時興起。那些怕被孩子看見的葷玩意兒,總是藏在孩子一下就能找到的地方,忘了捉迷藏可是孩子的專業技能。
那應該是最早的影像軟硬體結合的銷售方式──銷售機器的店家同時也是供應內容的管道。一場戰爭正在默默開打,VHS和比它小一圈的Betamax兩種錄影帶同時在市場流通,剛開始Betamax佔據市場大多數,隨著播放機器大量生產,不知何時起被逐步汰換,VHS的地位就此抵定。VHS盛行了整個八、九十年代,因為每次重看都要廻帶,等不及放映機廻帶的速度,八十年代中期專屬的迴帶機問世,成了家戶必備的小電器。
隨著VHS盛行相關的行業錄影帶店,也開始沒有城鄉差距地一家家開了起來。
大型連鎖錄影帶出租店還沒興起的時候,獨立錄影帶店是每個鄉鎮市必有的配備,參考的陳設多半像租書店,只是把書換成帶子。櫃檯後有一排壯觀的迴帶機,店員會一面廻片子一面跟你閒話家常。往往「租片子」成了一件事、一個重要且廉價的休閒活動。
在人與人的互動關係裡,租一支什麼樣的影帶取決於你要和誰一起看(將和誰一起消磨光陰)。如果是週末闔家歡,喜劇多半最安全,不會有情節讓父母臉紅孩子心跳。一隻手突然伸出來不是擋住孩子的眼睛,就是擋住電視畫面。和三五好友一起,男生組多半選動作、冒險或驚悚類,加上A片,當然不管他們選擇的類型是什麼,加上的那個才是重點。女生組相對喜歡劇情片、浪漫愛情,加上一大堆垃圾零食和秘戀八卦。
如果是和男女朋友一起,挑片就是件很大的事,通常會安排成約會項目之一。約會就從上錄影帶店開始:
「妳喜歡看什麼片?」「你呢?我不要看戰爭片喔,恐怖的也不要。」「那這部有梅格萊恩好不好?同事看過都說蠻好看的。」「梅格萊恩?很可愛啊,你喜歡短頭髮的女生喔?」「嗯…..其實不一定啦!」「那你有沒有看A片?有沒有去後面那間?我剛剛看到老闆跟你打暗號,你常來喔……」
通常節目進行到這裡,已經用去一個多小時,最後到底挑了什麼片除非是電影控多半都已經忘記,看完片子以後的發展才是雙方最關切的事。
出租錄影帶店也展現人與人的互動方式:「小房間有新貨喔」這七個字有時只要抬個下巴你就明白我的心意。錄影帶店的店員有時還要兼任導覽員、推薦者、影評素人的角色。他會告訴你這部片大致在講什麼,但不會爆雷。或者按照對你的了解程度判斷出類似的對話:「這部你一定會喜歡。」「我?真的嗎?你那麼神?」錄影帶盒子上寥寥數百字不見得能提供參考依據,但口碑行銷在那種千萬中選一的時刻卻絕對奏效。在「你看過推薦給我看」的相處中,那個黑盒子又多了一些吸引力,那是活生生的人親口告訴你,不是樂視愛奇藝上的幾顆星。
在錄影帶店閒逛,一盒盒看著說明文字,看盒子外觀的包裝海報吸不吸引人。用中文譯名拼湊出來的片名,經常是天差地遠。一列走過一列,最終選定了幾部,像挑到情人一樣心滿意足抱回去。儘管這麼謹慎推敲,還是有冒險的成分,有時被片名給騙了,有時一點都不好看。最糟糕的是租到你看過的,那麼多七個字四個字的片名,很容易搞混。運氣好的時候像撿到寶一樣,發現一部大家都不知道,沒聽過的導演或演員,可是很好笑或很好哭。所有之前失敗的探險經驗都被一筆勾消,下一次還是乖乖地繼續到錄影帶店巡田水。
作為一個藝術科系的學生,在那個沒有版權法治觀念的年代,盜版錄影帶遍地開花的打下理解世界影壇的基礎。當我們不滿足於好萊塢的電影,手頭又許可,通常會到重慶南路上某轉角一家神出鬼沒的錄影帶攤。它出現的時間很不固定,運氣好才碰得上,可能賣的片都冷門,老闆人也酷酷的。找不到你要的片,他就丟一張目錄給你,約個時間交貨。不管是金馬影展剛剛上過的伯格曼,還是大家都喜歡的侯麥,更早的高達楚浮費里尼,剛剛開始的張藝謀,他的攤子很少讓你失望。就這樣零用錢生活費打工賺的錢,都變成一塊一塊黑磚。年紀老大才發現那竟然也是一筆資產,可惜已經兌不了現又捨不得扔。就算有更大的房子可以裝,可能錄放影機和液晶電視的訊號已經不相容,可能線不對,可能視覺已經養尊處優慣了,VHS不管聲音或畫質,都不再是日常生活消遣能接受的等級。
對,現在是網路帝國,新載具如智慧型手機已經變成你生活的CEO,你想怎麼過日子?吃什麼用什麼想什麼看什麼,都得看它的意思。看似我們有了更多選擇,世界更開闊,事實上呢?我們失去冒險的自由,我們不再能浪費一個晚上在一個「錯的選擇」上。好吧!就算錯了,也只有數位化的訊號,讓你移動游標就能馬上停止,忘了什麼迴帶機吧!
2013年YouTube不知是為了替VHS過冥誕,還是想讓使用者覺得「很好玩」。它把一些放在網站上面的影片,增加了VHS的選項。如果你拋下HD選取了這個模式,你就會看到粒子粗聲音濁的畫質,有時還有嘶嘶聲。讓你重溫舊夢或者溫故知新。
更匪夷所思的也有軟體設計公司推出一款APP應用程式,只要花3.99美金,你就可以拍出VHS的畫面。鏡頭打斜著拍,畫質變爛、聲音難聽的效果會更強。不知怎地這讓人悵然,我們曾經過的歷史成了網路世代的懷古體驗,當初的文青以各種VHS格式的電影餵養精神生活,一般家庭用上百卷伴唱帶來練歌,年節時家家戶戶都是卡拉OK,讓臺灣錄影帶產業蓬勃的「歌廳秀」節目……這些記憶與時代,就這樣大江東去不復返。
便捷讓我們的勇氣只夠在舒適圈裡逛逛,有些選擇我們永遠都做不出來,因為無線網路鋪天蓋地加上大數據幫你算算算,訊息多到我們連選項都看不完,電視電影網路劇的內容分界線漸漸模糊,一場新的傳播文化革命已然展開,搬家的那刻還是牙一咬別再眷戀了,下一代會到什麼紀念館或者Google一下就知道錄影帶的長相。讓我們跟VHS說再見,一路順風,願你安息。
Netflix的時代終於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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