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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稅大戰前,台、日、韓稻米身世處境大追擊!

川普沒有明說,但他點燃的,其實是一場「稻米戰爭」。在這場看似關於關稅的對抗背後,台、日、韓三地如何守住糧食主權,才是真正的戰場。 川普沒有明說,但他點燃的,其實是一場「稻米戰爭」。在這場看似關於關稅的對抗背後,台、日、韓三地如何守住糧食主權,才是真正的戰場。 圖片來源:Kritchai7752/Shutterstock

這幾天在川普關稅大戰開打之下,台日韓的稻米進口問題,突然再度成為鎂光燈焦點。然而,為何稻米可成為此次關稅大戰的引信?可以好好說上一段故事!

從增產報國到自由化戰場:台灣稻米的歷史與抉擇

在歷史長河中,台灣稻米的處境歷經更迭,從考古證據中的旱稻遺跡、到荷蘭時期為發展米糖經濟大量招攬閩粵移民前來耕作,而明鄭至清代水稻種作漸擴全台,這樣的經濟格局,也為日本提供了城市化後廉價稻米的來源。二戰後,台灣百廢待興,很長時間,米價是以金子衡量,能天天吃上一碗白米飯,是某種身份地位的象徵。

曾幾何時,稻米從「增產報國」、激勵人心的主角,成為「休耕轉作」中備受檢討的對象。而這幾年,每逢台灣面臨各種自由貿易談判,台灣稻米關稅議題總會一再浮上檯面,成為攻防焦點。

然而,相對於在自由貿易協定中的激烈攻防,「稻米」近年來登上新聞,是屢屢創新低的人均食米量。而相似場景,也曾出現在與我們有著類似脈絡的日、韓兩國。近幾日稻米關稅的議題,又因川普於「解放日」公佈的新關稅政策,重新受到世人關注。即便項莊舞劍,其志絕不僅在「稻米」!

這篇小文的誕生,即是希望藉機梳理台日韓面對稻米自由化的過程,重新審視同樣以稻米為主糧、小農體制為基礎、且分居於東亞第一島鏈上的3個國家,在面對勢不可擋的國際自由貿易(特別是在以WTO為主的貿易談判)大浪,以及國內的反對聲浪,如何各自出招?

韓國不只歐巴厲害,稻米談判也嚴守防線

在WTO成立前,為確保具有敏感農業部門(如稻米、乳製品、肉類和糖類)的國家能維持糧食安全,因此,在特定國家不願對這些產品實施關稅的背景下,農業協定特別為這些國家制定「最低進口量制度」(minimum market access,MMA),即在一定的期間內進口一定數量的產品。讓這些國家在保護國內市場的同時,仍能履行在農業貿易自由化方面的WTO義務。

當南韓1995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時,進口稻米數量為51,307公噸,大約是國內消費的1%。隨著時間推移,2004年時這個數量每年逐步增加4%,到2014年已增至408,700公噸,逼近國內消費總量的8%。

2015年,韓國基於WTO對會員國的要求,將限量進口制度轉向為關稅配額制度(TRQ)。配額內的進口米需繳納5%關稅,超過配額的進口米則需繳納513%的高額關稅。這一高關稅的設置,用意在於限制配額外的進口稻米,以保護國內市場免受過多外國競爭的衝擊;同時韓國也透過嚴打國內外稻米混充行為,維持稻米市場交易秩序。

總體來說,韓國歷年對美國、中國、澳洲、東盟、歐盟的自由貿易談判(FTA)中,稻米一直是被強力排除在關稅減讓的項目。透過嚴守關稅門檻,盡量確保國內稻米生產穩定,減少對稻農生計的衝擊,以維護自身糧食主權。

日本的進口稻米由政府管理,大部分並不直接出售給消費者,而是用於糧食援助、工業用途或儲存。這樣的嚴守,也是為保證日本稻米的國內生產穩定。圖片來源:lowpower225/Shutterstock

談判桌上不可侵犯的聖域:日本政府對稻米的態度

日本和韓國同在1995年1月1日加入WTO,但在接受外國稻米進口的條件上有所不同。日本在加入WTO時同意實行「最低進口量制度」,每年可免關稅進口約77萬噸稻米,約占國內消費量的7%。1999年,日本比韓國更早同意對進口稻米徵收關稅,維持每年682,000噸配額內零關稅,配額外的進口米,每公斤徵收341日元(約合2美元,超過700%)。同時,進口稻米由政府管理,大部分並不直接出售給消費者,而是用於糧食援助、工業用途或儲存。這樣的嚴守,也是為保證日本稻米的國內生產穩定。

然而,2025年初,台灣經濟部國貿署全球商機資訊網頁上,有則令人注目的消息。

2024年,因日本國產米庫存不足,積極從事進口的業者逐漸增加,去年度日本進口主食用米數量也創下歷史新高!而據該網頁分析配額外的進口米,儘管需支付高額關稅,但與不斷上漲的日本國產米相比,進口米仍具價格競爭力。

此次米荒主要可歸因於幾個面向。首先, 1970年代以來,由於日本米開始供過於求,加上保價收購的財政負擔日益沈重,及其後為因應加入GATT(WTO前身)的市場開放壓力,造成日本稻米經歷了長期的「減反」(生產調整)政策,種植面積也日益縮減。雖然2018年該政策已廢止,但其長期影響仍在,造成生產基礎減弱。其次,2023年夏季的高溫造成稻米減產及品質下降,特別是在新潟縣等主要產米區。第三,隨著國際旅遊回暖,外國遊客對日本米需求增加,進一步加劇市場供需緊張。

由於2024年日本夏季超市米荒(「令和の米騒動」)以來,米糧流通情況持續混亂,在日本國產米採購困難下,選擇進口的業者也逐漸增加。因此,未來進口量仍可能進一步增加,對國內供需影響也因此備受關注。

在台灣有著相似政策(休耕轉作)與環境壓力(極端氣候)的背景下,令和米騷亂的發生,似乎也在提醒我們留心相關的未來走向。

作為WTO後進者的台灣

在WTO規則中,「開發中國家」一般可享有「特殊與差別待遇」(Special and Differential treatment),在各項產品關稅的降稅速度及幅度上都可低於「已開發國家」,也不需跟進已開發國家所提出的貿易優惠等。此外,用開發中國家身份參與談判,也得以享有較長的自由化調適期。因此即便韓國的人均GDP較其他開發中國家來得高,但仍舊主張自身為開發中國家。以上述稻米為例,韓國即是透過此一身份漸進開放進口稻米,逐年達到8%的國內稻米消費總量。

但2002年台灣加入WTO時,馬上就允諾了國內稻米消費總量8%的開放額度,當時甚至以「已開發國家」身份,來表達台灣加入此一國際組織的誠意。台灣以「已開發國家」身份表態,也讓國內農業在缺乏相對充裕的緩衝條件下,面臨更巨大而廣泛的衝擊。

在關稅配額(Tariff Rate Quota,TRQ)制度下,對配額內進口的稻米關稅為零,但對超過關稅配額以外進口稻米所設定的每公斤新台幣45元關稅,大約為560%的稅率。在台灣配額進口稻米中,65%由政府採購進口,另外35%則由民間進口。但由於國內外稻米相價差大,台灣政府一開始缺乏良好管制,導致米穀市場上國外低價甚至低等米混充國內米的醜聞不時出現。

若把日韓台進入WTO的策略取徑比較,大致可呈現為下圖:

面向

日本

南韓

台灣

進入WTO時間

1995/1/1

1995/1/1

2002/1/1

關稅化年度

1999

2015

2002

最初路徑

早期關稅化與關稅配額進口

透過最低市場准入數量延遲關稅化

關稅配額進口

現行配額外關稅

~778%

513%

560%

最低關稅配額內數量

~682,000噸

408,700噸

144,720噸

配額內關稅

0%

5%

0%

進口稻米的市場運用

幾乎不會上餐桌(table market)

混合,有一些會進入一般消費管道

65%政府採購,35%私人採購

國內政治壓力

很高,但比韓國稍弱

非常高,農民團體強烈抗議

有零星抗議事件如白米炸彈客

自由貿易協定

排除稻米

排除稻米

觀望中

相較日本政府以各種手段讓進口米不會端上日本餐桌,韓國政府在國內壓力下以特別條款要求WTO延後實施關稅化政策,台灣政府在面對進口稻米大浪襲來之下的各項措施,不論在力道與姿態上,都顯得和緩許多。這一方面來自於台灣作為WTO後進者,可談判空間較少,但這或許也跟台灣稻農的組織能力,以及稻米在台日韓之間的社會文化意涵存在一定差異有關。

台灣的稻米在半個世紀以來,經歷了各種身份的更迭,直至今日成為各種貿易談判中必須被保護的對象,並非是台灣稻米沒有競爭力,而是全球新一輪遊戲規則中的非戰之罪。圖片來源:CreatoraLab/Shutterstock

稻米與民族/國家認同:歷史文化脈絡中的稻米

對日本人而言,稻米不僅是日常主食,更是文化與社會認同的基石。大貫惠美子在《稻米作為自我》(Rice as self,1993)一書中,就曾對此有過深入的分析。稻作在日本社會已有逾千年歷史,其文化意涵遠遠超越飲食層面,其早已深入宗教儀式、國家節慶,甚至語言中。對日本而言,稻米不只是飲食的一部分,更是獨立與自足的象徵。這點在日本歷史上尤為重要,尤其是在明治維新及二戰後時期,日本面對外來壓力與現代化挑戰時,稻米成為維護農業主體性與文化自主的象徵。

有意思的是,不僅日本皇族在象徵意涵上與稻米種作有著源遠流長的關係,在韓國稻米的相關研究中,也有相關耐人尋味的觀察。2015年發表於國際知名期刊《Antiquity》上的文章〈Rice in ancient Korea: status symbol or community food?〉就指出,稻米自公元前1500年左右在朝鮮半島開始種植,初期主要是作為一種社區食物,並不僅限於特定階層。隨著朝鮮半島國家形式出現,特別是公元前1世紀及其後,稻米逐漸由普遍的社區食物轉變為象徵權力和財富的奢侈品,不再是所有人都能享用的日常食物,而成為菁英階層和貴族的專屬物品。

稻米在韓國不僅是食物,也承載深厚的文化與社會意義。Hahm Hanhee在〈稻米與韓國人:三種身份與意涵〉一文中,曾對稻米在韓國文化中的象徵意涵做出進一步分析。byeo(年輕稻苗)象徵共同勞動與神聖祝福;ssal(去殼稻米)強調商品化及土地階級衝突;bap(熟米)則體現家庭內的等級秩序與儒家價值。而即使歷經工業化和農村人口下降,稻米至今仍是韓國身份的重要文化符號。

對比在稻米種作具有深厚社會文化底蘊的日韓兩國,台灣的水稻種植,不但晚至數百年前的荷蘭時期才由中國東南沿海引入,稻米在台灣歷史發展過程中,很早即是以商品姿態出現。儘管稻作歷史發展過程雖有殊異,但時至今日,稻米目前仍是台灣農地佔比3成以上的主要農作,也仍是國民主糧。因此,稻米始終肩負著維護糧食主權的社會安定責任。也因此,稻米的穩定生產,必須是台灣農業關稅談判中,不能輕言放棄的底線。

在此次關稅大戰中,川普「欽點」了台灣進口稻米的高關稅,但目前台灣所實行的關稅保護政策,是全球各國為保護國內農業皆有的相關措施。回顧台灣加入WTO以來,對各種自由化意向的表態,始終有過之而無不及,算得上是貿易自由化理念下的績優生。

面對此次關稅大戰,台灣率先表態從「零關稅」開始談,是真正的「自由化貿易」嗎?而挑起此戰關稅大戰背後的不平等結構,有認真被檢視嗎?「零關稅開始談」這樣的姿態到底能為我們爭取到什麼?又是以失去什麼為代價?而此一零關稅姿態,是否會在日後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談判時,成為無法彌補的破口?都是值得再三審慎思考!

台灣的稻米在半個世紀以來,經歷了各種身份的更迭,直至今日成為各種貿易談判中必須被保護的對象,並非是台灣稻米沒有競爭力,而是全球新一輪遊戲規則中的非戰之罪。糧為國之邦本,因此,針對農業的保護,不只是台灣如此,歐美國家亦然。我想任何一個有遠見的領袖,在國際博弈中嘗試取得最大成效的同時,都不會放棄糧食生產安全的底線!

(作者為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中心博士級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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