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義大利留學，讓人短時間體驗了人生百味，感受這個城市的繁華與複雜。身為一個異鄉人，在米蘭這座充滿活力、光鮮亮麗的時尚設計之都，總是出其不意的遭遇各種挑戰與無奈。
留學在米蘭的大部分日子裡，我都認為我是這個複雜而多元的城市中，小小的一份子；但是有些時候，又會覺得我是被這個城市遺忘、忽視，甚至是厭惡的塵埃。
東方女性象徵著溫順服從？
搭著尖峰時刻人滿為患的捷運，我坐著滑手機，一位義大利老先生，走到我正前方，低頭靠近我用義大利語說了一串話。我拿下耳機露出疑惑的臉示意他再說一次，於是他又大聲地再說了一遍。雖然我聽不懂義大利語，但我猜測他希望我讓座給他。我看了一眼我的右邊，坐著一位義大利少年，而我的左邊，坐著一位義大利上班族先生。我再看了一眼這位義大利老先生，用英語詢問「你希望我讓座嗎？」他半翻白眼然後揮手示意「對對對、起來」。
這一刻，我腦袋裡閃過許多情緒：「為什麼這位義大利老先生，要針對我這個很有可能聽不懂義大利語的東方女性要求讓座？」然而身在異鄉，我總是覺得以和為貴、息事寧人，於是打算起身。這時，我左邊的上班族先生就起身讓座了。
後來，和一位在德國住了近10年的台灣女性友人說我的遭遇，她說自己一開始在柏林也是抱持著以和為貴的精神，但時間久了，她意識到，這樣只會加深我們這樣的族群（東方女性）更被歸類為好欺負的對象。於是，現在的她，若是遇到不合理的事情，都會立刻提醒對方：我不接受這樣的對待。
既歧視也包容的城市
年輕一輩的義大利朋友告訴我，其實歧視無所不在，許多人嘴上不說，卻根深蒂固在心裡，可能連自己也不常察覺。他認為這樣的社會狀況是可恥的。會有這樣的歧視現象，可能起因於刻苦耐勞又便宜的移民族群，搶走本地人的基層工作機會，造成很多藍領義大利人心裡的疙瘩。
有次我在二手店挑衣服，高大的白人男店員拿衣架指著我的鼻子，要求我不要亂放衣服。事實上我並沒有亂放衣服，而且店裡這麼多人，就唯獨針對我這樣一個亞洲人？搭地鐵或公車時，查票員有時挑著查票，只要稍微觀察，很容易就會發現他們特別喜歡查膚色偏深、偏黃的族群。也許是因為亞洲人通常很順從，只要被查到票有問題，就會乖乖付將近票價20倍的罰款。這樣例子不勝枚舉，過馬路時，停等紅燈的車主用嘲諷語氣對我大喊「Cinese」（中國人）；或是和亞洲同學一起搭公車時，喝醉的大媽拿著酒瓶靠近我們大喊「Cinese!!!」然後比手畫腳繼續說了一大串義大利文，很顯然是嘲諷的話語。
也許歧視的狀況屢見不鮮，但米蘭仍是融合了多種族與多社會階層的城市，既歧視也包容。許多流浪者聚集於此乞討或尋找工作機會。舉例來說，米蘭四處可見的菸草店（Tabacchi）大多是由移民經營，每天都比義大利人的店早開、比義大利人的店晚關。去年耶誕節，路上所有商店都關了，唯獨街角那間髒髒舊舊小小但功能齊全的菸草店招牌依舊亮著。義大利的菸草店雖然不是24小時營業，但功能幾乎和台灣的便利商店一樣全面，買菸、買酒、買咖啡、買彩券、買公車票、繳電費等無一不包。耶誕節那天，許多獨身的人都聚集在菸草店裡。不難想像，他們是無家可歸、或者有家歸不得的那群人。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們聚集在菸草店找到同溫層，獲得些許溫暖。義大利朋友告訴我，這種節日是自殺率很高的日子，幸好還有這些地方能讓這群人能夠獲得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過了耶誕節後，米蘭冬季溫度一天天降低，清晨氣溫逼近0度。在深夜裡，地鐵與火車停駛時，米蘭有幾路公車會沿著地鐵的路線，在地面上徹夜行駛。深夜搭車回家時，常常見到許多精疲力盡、無家可歸的人窩在最尾端，依憑車上些許暖氣與他人的體溫，只求能暫時避開惡劣天氣，好好的睡一會兒。深夜的環狀公車，暫時成為無棲身之所者的避風港。
語言障礙下的無助與堅持
在台灣受過高等教育但是不會義大利文的我，在義大利基本上就是個文盲，因為義大利人普遍是不會英文的，各種標示與招牌都是義大利文，就連到警局、銀行、郵局、醫院，也時常遇到不會英文的義大利人。這是很令人沮喪的經驗。就連在超市買東西，也常只能靠包裝上的圖片和翻譯軟體來猜測，這到底是不是我要的。
有次，租屋處的水管出了問題，房東找了一位西班牙來的修理工，語言完全不通，我們只能面對面用手機傳文字簡訊，透過手機翻譯試著理解對方的意思。有時跟診所預約看診，對方一聽到我講英文就立刻掛電話，我只好拜託義大利同學幫我打這通電話。
在異鄉求學的過程，讓人深刻體會社會中充斥著許多歧視和不公平。隔著語言障礙和文化差異的藩籬，所有簡單的小事都變得萬分困難，既無助又無奈。在義大利留學的這幾年，生活中的種種，訓練著異鄉人成為更加堅韌而有耐心，學會如何在逆境中求助，也變得更加樂於助人。最重要的是，即使這段旅程充滿了艱難，仍保持積極的態度和勇氣向前邁進，逐步成為更好的自己。
（作者現正旅居義大利，攻讀米蘭理工大學景觀建築研究所，同時擔任米蘭台灣學生會會長。喜愛城市觀察書寫及建築探訪。曾任監察院委員辦公室秘書、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執行秘書、台灣現代建築學會資深特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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