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託請愛廢柴的我──讀《瑪麗迷宮》｜盧郁佳／獨評讀好書

瘋馬秀創立者規定，女舞者身高限168至172公分、乳頭相距21公分以內、肚臍到恥骨13公分以內。像大廚選禽肉，不面試雞隻，光看數據就知：翅膀率、腿比率、腿肌率、胸肌率、腹脂率、瘦肉率、皮脂率、骨肉比、煮失率、乳化容量、游離水、剪力值。衡量雞的標準是這肥瘦比例最好吃，而衡量女性的標準是外貌激起男人性慾的程度。

娛樂新聞同樣用男性眼光鞭打全體女性，每天歌頌女星螞蟻腰、鉛筆腿，夾在眾多減肥廣告中間為虎作倀攬客。日本麥當勞廣告拍41歲和16歲的廣末涼子同坐一張長椅，讓觀眾驚呼她25年都沒變，把修圖當成凍齡，反而把老化貶為崩壞，正常人淪為賤民。這是有系統的認知失調疾患。如果這個社會沒了男人，是否還會如此厭女？《瑪麗迷宮》回答了這問題。

圖為Blackpink的Lisa在瘋馬秀的表演。圖片來源：lalalalisa_m Instagram

《瑪麗迷宮》：外貌與權力的修羅場

延續前作《完美婚姻》探討婆媳爭奪控制權，美國小說家蘿倫．葛洛芙的《瑪麗迷宮》，始於兩代女人美貌資本與勇武抗爭的價值對立。中世紀少女瑪麗，幼時和母親、阿姨七姐妹參加十字軍東征，她們懂用劍、匕首、戰斧、騎馬、比武、辯論，會記帳、讀寫、管理莊園。但瑪麗12歲喪母，因為女人無權繼承莊園，死訊若曝光，男性親戚就會聞風而來奪走莊園。所以她學母親隱瞞死訊，把莊園管理得繁榮富裕。失勢敗走後，投奔養母埃莉諾王后，寄居宮廷。

王后身邊的少女們都等著奉旨和番當王后。王后卻宣布，把17歲的瑪麗送去貧窮的女修院當副院長。因為政治聯姻就像瘋馬秀選舞者，但瑪麗不瘦也不美，是個巨人，比別人高三個頭，骨架大、食量大，嗓音低沉，使劍、養鷹，社交笨拙生澀，愛爭辯、不合群、沒教養。不懂繡花等女性技藝，整組壞掉，廢柴一個，劣退。

與不良品瑪麗對比，王后金髮濃密，藍袍襯貂皮，豐胸念珠閃亮，環珮滿身，香水薰人足以震懾對方繳械，以溫柔風度借刀殺人。

瑪麗幼年東征，夜半見到國王金鷹紫帳內，毛皮上躺著裸女，就是王后。這一幕有如瑪麗蓮夢露力壓風捲白裙、娜塔莎金斯基身纏蟒蛇遮點的裸照海報，當年成為青少年性幻想經典那樣，啟蒙了瑪麗，塑造出依戀的原型。往後在新來年輕修女身上見到那股叛逆的怒火，瑪麗就想到王后，就會愛上那修女，在欲望與恐懼交攻中，纏綿虐心。

「埃莉諾的美貌就會帶來美，因為人人都知道，美是上帝恩賜的外在特徵。」美貌可換取男人的恩寵，所獲得的權力卻說是上帝所賜，把外貌歧視的階級秩序，美化成公平正義。瑪麗就活在這樣的時代，背對遠方充滿音樂、愛情、烤天鵝、無花果豬肉餡餅、乳酪、葡萄酒、花園、狗鳥相伴的奢華宮廷；眼前被迫面對的是殘舊污穢的城市，貧民凍瘡乾瘦，屋破籬倒，修院虱蚤橫行。院長是瘋癲的盲人，遇到問題就裝瞎，唱歌混過去。副院長臉長得像屁眼，沒鞋給瑪麗穿，瑪麗喊冷，副院長居然靠北要是瑪麗凍死了，還得給她巨大的屍體挖墳。官僚到爆。修女都在挨餓，院長卻自誇受苦能淨化靈魂，聖潔而溫順的女人更聖潔。人生來就要受苦，受苦會更接近天主。女人是比較軟弱的性別，人一多就會很難管。

為什麼女人被視為軟弱？因為夏娃受騙吃了禁果，象徵所有女人都跟她一樣墮落，需要男人拯救、上級管教。說你軟弱，是凹你服從。

假和平真壓迫的現實

像雍正把甄嬛貶到甘露寺出家，瑪麗被貶逐，天天寫詩給王后要感動她。聽到風吹樹葉，就以為王后派快馬來接她回宮。卻被已讀，才醒悟「究竟是錯付了」。於是瑪麗心一橫，接受現實，正式接任副院長。勵精圖治，將修女分組釣鱒魚、採蕁麻、寫抄本出售，振興財政。佃農欠租，她出馬暴力討債，懲治貪污，威名遠播，誓要成為名聞全歐的偉大統治者。

修院富了，謠言四起，說修院土地被魔鬼盯上。外人假造謠真奪產，瑪麗失去亡母的莊園，豈能重演。遂帶隊表演驅魔儀式，平息謠言。修女問她怎麼懂驅魔，她說是自己編造的。看似小事，卻開啟了向教會男上司們奪權獨立的地下革命。派女人管理佃農，女人聽告解，女人主持彌撒，各種驚世駭俗，冒犯上帝、冒犯教會、做了會沒命的事，瑪麗都卯起來做了個遍。讀來活血紓壓，令人神清氣爽。

在貌似和平之處，要開戰才知道制度是假和平真壓迫。以為出個女總統、女總理，就證明兩性已平權；電影《芭比》卻照妖鏡揭發，其實統治世界的政商權貴全是黑西裝男人。女總統、女總理，如同瑪麗危機入市，從谷底把局面做起來，突破萬難上位。人亡政息，就連瑪麗遺著，新院長也怕被當罪證，快手滅跡。下一個瑪麗不知幾百年後才有同樣的機遇。本書也是這樣的照妖鏡。

電影《芭比》中揭發，其實統治世界的政商權貴全是黑西裝男人。圖片來源：《Barbie芭比》劇照

以神之名，行權力之實

小說發展讓讀者看出，只要老院長對神虔誠、遵守修會誡律「貞潔、安貧、服從」，被動依賴王后金援，那麼修女們必如野狗饑寒病亡。老院長負責說幹話美化受苦，顯然誡律僅方便教會高層好管理，違反基層修女的利益。

而只要瑪麗不信神，又對王后死了心，只能靠自己，一路主動解決問題；那麼「貞潔、安貧、服從」她必定逐項打破，變成「身體自主、經濟自主、自由意志」，女戰士的誡律。說明若不是當奴隸活不下去，誰要惹事生非。自然每一代人都會重新發明女性主義：母親少時被國王強暴生下瑪麗，沒人會娶破鞋，所以當了莊園女強人。瑪麗被丟到修院，也從爹不疼娘不愛，被老臣架空的年輕副院長，一步步走向繼任院長、挑戰教會的權力荊棘路。

王后美貌得寵，卻政治宣傳說權力來自神賜。

修女挨餓，老院長卻說受苦是聖潔虔誠接近神。

男尊女卑，卻說是夏娃犯罪證明女人軟弱易墮落、應受管轄。

眼看大人物謊話張口就來，瑪麗也就學會了假託上帝：

外人意圖奪產，抹黑修院勾結魔鬼；瑪麗就表演奉旨驅魔。女人聽告解、主持彌撒，僭越本分、違反教規，惹怒眾修女；瑪麗就扛出聖母證明女人聖潔、可代神行事，堵眾修女的嘴。

瑪麗為在戰亂掠奪中保衛修院，練兵斬敵，建造迷宮擾敵。等於領主建城堡，對外威脅王室的控制，原本會被夷平。對內勞民傷財，原本也叫不動修女。瑪麗就自稱天賜異象啟示，不是瑪麗要蓋迷宮，是上帝要修院蓋，普天之下，誰敢不從。

瑪麗從王后身上學來了各種權術。像黎智英來台創辦《蘋果日報》時，苦於台灣編輯、記者文人不接地氣。轉型轉不動，就天天辦焦點團體訪談，統計讀者點閱率，挾民意說服編輯部改變方針、貼近大眾。可以說黎智英也是一代瑪麗。而流量就是媒體的上帝。

無從想像不厭女的世界

如果社會沒了男人，是否還會如此厭女？會。只要瑪麗內化了母后有條件的愛「不美就不愛」，奉行男性價值觀，相信女子無才便是德，長得美、嫁得好才是正經事，那麼無論她當戰士、商人多成功，都會繼續厭女，傳遞厭女。

討厭自己的瑪麗，不斷請王后愛她。失落之餘，用一生爭取成為值得王后愛的人。最後被迫向自己和解，痛苦接受醜是一種才華，救她逃離嫁人生子、被囚宮廷金絲籠的命運。王后把她扔去修道院，從瑪麗一再被母親拋棄的傷痛，轉為獅子把幼獅扔下懸崖，是帝王自立的養成。指定瑪麗當副院長，已是開外掛。

困在母女共依存關係中，女兒常視獨立為死亡。然而必先成為獨立個體，才能親密融合而不受傷。多年後王后兵敗，帝國凋零；瑪麗卻亂世崛起。於是王后送了瑪麗一副院長權杖，重到只有巨人瑪麗拿得動。「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隱然表揚了瑪麗，雖不美，卻是將才。原來，王后一直離瑪麗不遠。瑪麗這一體悟，令讀者熱淚盈眶，發現自己活在盛世，擁有歷代女人求之不得的職業自由。

龍后丹妮莉絲，要是不美，哥哥還能把她嫁給馬王，政治聯姻以求復國嗎？真命天子瓊恩還會愛上她、效忠她嗎？圖片來源：《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劇照

《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的龍后丹妮莉絲，要是不美，哥哥還能把她嫁給馬王，政治聯姻以求復國嗎？真命天子瓊恩還會愛上她、效忠她嗎？沒有眾多仰慕者和龍來救她，復國冒險還能成立嗎？她是讓凡人投射修圖美化的理想自我，凡人越迷戀她無瑕的逼人美貌，就越討厭現實中的自己。《瑪麗迷宮》回歸現實限制，一個看似沒條件的普妹，卻用自己的頭腦和雙手，撬動了整個世界，我在瑪麗身上看到了許多女老闆如何白手起家。只是我總在崇拜龍后、Blackpink，沒想過阿姨擺攤擺到開賓士也是個值得說的故事，因為我並不愛像阿姨那樣不起眼的我。厭女的鬼遮眼原來深不見底，不厭女的世界，根本無從想像。而本書大膽開拓了這光輝令人目盲的前衛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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