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Claudia Goldin是美國著名的經濟史與勞動經濟學家，她的研究主要聚焦於美國勞動市場的演變與發展，尤其關注女性的角色。她最受矚目的研究論文之一，是研究避孕藥（birth control pills）如何打開了美國年輕未婚女性的職涯之路。
Goldin所成長的美國，是在1960、70年代。當時美國女性主義抬頭，女性希望自己在社會的角色定位以及職涯發展能有所突破，更希望對自己的身體有控制權，可以決定什麼時候想要結婚、什麼時候想要生子。此時，避孕藥的問世，讓女性獲得了邁向這個目標的武器。
Goldin與她丈夫Lawrence Katz一同收集美國各州的資料，注意到當時有些州讓年輕未婚女性較容易買到避孕藥，有些比較保守的州則讓避孕藥較難獲得。Goldin比較這兩種州內女性高等教育（研究所）的修業情況，發現在容易買到避孕藥的州，女性學業受到結婚與懷孕干擾的情況較少、完成學業的比例較高，而進入專業行業（例如醫生、律師）的可能性也更高。這個研究結果顯示避孕藥的存在讓女性獲得身體自主權，可以決定什麼時候要深造、什麼時候要工作、什麼時候再生孩子。
Goldin另外一篇也是相當有名的著作，則是研究女性的薪資為什麼較男性低。她與研究夥伴們追蹤芝加哥大學企管碩士（MBA）畢業生的薪資，發現男女的薪資水準在剛畢業後是一樣的，但幾年後差異開始擴大；她們進一步探究，發現這個差異是從有了第一個孩子開始。由於女性擔起大部分照護孩子的責任，因此在工作上無法再像男性一樣全心投入，包括工作表現、工作時數都受到影響，因此薪資開始落後男性。相反地，男性由於有了太太來擔任孩子的照護者（care giver），在工作上也有更大的養家賺錢動機，因此有了第一個孩子之後往往是男性薪資的提升期。Goldin與研究夥伴們把這個現象稱為motherhood penalty（當媽媽的懲罰）以及fatherhood boost（當爸爸的激勵）。
學術殿堂的快樂：與Goldin的數面之緣
國內有幾位學者與Goldin老師有過或深或淺的緣份。台灣大學經濟系劉錦添老師與Goldin老師同為美國經濟研究院（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NBER）的研究員，每年暑假都會參與在波士頓舉行的NBER暑期會議。同在台大經濟系的林明仁老師，也曾在麻省理工學院訪學期間去修過Goldin老師的課，該門課由Goldin老師與丈夫Katz合授，他們常常會帶著所養的黃金獵犬Pika一起來上課，十分可愛。
筆者在波士頓大學攻讀經濟學博士期間，因喜歡歷史，曾每週三到哈佛大學參與經濟史研討會，Goldin老師夫婦每週都會出席，一同給大家研究建言。哈佛大學是世界學子嚮往的最高學術殿堂，裡面的成員各有來頭，有拿獎學金進來的天才，也有歷史悠久、祖產豐實的歐亞古老家族後裔。當時參與經濟史研討會的學生中，就有一位義大利貴族後代，每次研討會總是帶著名貴的紅酒來與大家分享，大家一面舉杯品酒、一面討論研究，好不逍遙。也有西班牙來的學生，醉心於馬術，下課了約大家一起去欣賞她費心從家鄉運過來的愛馬。
筆者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Robert Margo與Goldin老師是多年的好友，都從事經濟史研究。Goldin老師的研究集中於美國女性在勞動市場的地位，我的指導老師則是研究非裔美國人在美國經濟發展中的處境與角色。他們從事經濟史研究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所使用的資料都是必須進到圖書館、或是檔案館中去翻閱古籍，將資料一筆一筆抄出來，再來進行分析。例如Margo老師曾與我們分享經驗，說他們過去曾研究美國內戰時期士兵的死亡機率，想知道若同一營隊裡有來自同鄉的夥伴，是否有可能因為同鄉情誼、彼此照顧而降低死亡機率？為了收集每個士兵的故鄉來源，他與Goldin老師花了好幾個暑假蹲在華盛頓的國家檔案館，一筆一筆地把資料抄下來。在他們的啟發之下，筆者的博士論文也是在哈佛大學的燕京圖書館（Harvard-Yenching Library）中，翻閱那些泛黃、一不小心就會脆化的紙，將資料一筆一筆抄出來做分析。雖然辛苦，但是相當有感覺、令人懷念。
台灣女性地位：性別角色觀念的轉變
經濟史學家們對於社會的貢獻，在於歸納出一些重要的事件，並指出這些事件對於社會與經濟走向的影響。受到Goldin與波士頓地區幾位傑出研究學者（包括過去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Joshua Angrist、Abhijit Banerjee、Esther Duflo）的啟發，劉錦添老師與林明仁老師也針對台灣的一些政策或事件對於女性地位演變的影響，進行相當深入並有趣的分析。
例如關於台灣社會中女性地位的演變，劉錦添老師與研究夥伴注意到造成台灣女性地位提升的一個關鍵因素：實施9年國民義務教育。華人社會父母們普遍有重男輕女的心態，在所得不足的情況下，往往優先供給兒子教育，女孩受教育的機會受到剝奪。民國57年政府將國民義務教育由6年延長至9年，讓當時普遍貧窮的台灣家庭不用再犧牲女兒的就學機會，女兒也可以念國中，成績好的繼續考上高中和大學，人生就此不同。作者們進一步發現，女性教育水準提高對新生兒的健康也產生正向影響，讓台灣的人力素質逐年提升。
另外，林明仁老師對於台灣女性地位的演變也有相當深入的研究。在人口經濟學中有一個相當有名的名詞「失蹤女性」（missing women），指的是由於父母重男輕女的思想，利用性別選擇工具（包括精蟲分離術、墮胎等）去刻意生男孩而被犧牲掉的女嬰，這些女孩根本還來不及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失蹤了。人口經濟學家利用「正常的新生兒男女比例」與「實際上的新生兒男女比例」去做比較，推估出失蹤女性的數量。
西元2000年初有醫學文獻指出罹患B型肝炎的母親較容易生出兒子，因此開始有經濟學家試著從罹患B型肝炎的角度來解釋亞洲失蹤女性人數龐大的原因，提出亞洲許多國家性別比例失衡的主因不一定是因為父母重男輕女，而是因為亞洲人口中罹患B型肝炎的比例相當高，導致男嬰比例較高。這篇文獻引起學者間極大的辯論。2008年林明仁老師與駱明慶老師利用國內健保資料，用巨大的樣本數量對此辯論提出決定性的證據：他們發現罹患B型肝炎與新生兒的性別並沒有顯著的關聯，因此亞洲地區性別失衡，仍舊是來自於父母的性別偏好。
從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著名華裔勞動經濟學家Nancy Qian（現為美國西北大學經濟系教授）曾在2007年訪問台灣，與劉錦添老師、林明仁老師合作研究台灣女性地位。他們研究民國74年台灣墮胎合法化（優生保健法）後對於新生兒男女性別比例的影響，發現墮胎合法化讓年紀越長的媽媽、或是生育胎次越高的媽媽生出男嬰的機率越高，這背後的原因是來自於這些媽媽可能因為能夠再生育的機會不多，面臨更大的生男壓力，因此更積極地使用墮胎方式來確保能夠生出男嬰。但是他們也發現，出生在年紀越長的媽媽、或是生育胎次越高的媽媽的家庭的女嬰，健康情況較好；這背後的原因可能是當女嬰並沒有被性別選擇掉，代表她的家庭並沒有給自己生男的壓力、對於性別較無偏好，因此當女嬰出生到這類家庭時，所受到的照顧也會較好。
不平等的女性勞動市場
勞動市場中男女薪資水準的差異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同工不同酬」的直接差異，另一種是「工作機會不均等」所造成的薪資差異。同工不同酬是指面對相同的工作份量與個人條件，但女性的薪資卻較男性為低；這往往來自於直接的性別歧視，認為女性的工作投入或工作產能不如男性，因此給予女性較低的報酬。工作機會不均等則是指社會上傳統的性別角色觀念，某些工作偏好由男性來做，某些工作則偏好由女性來做，而這些工作的報酬存在先天性的不同，造成男女薪資差異。
例如同在醫療就業市場，醫生們多為男性、護理工作則多為女性，兩者薪資先天就有所不同，因此造成醫療產業中男女薪情大不同。或是就算在同一崗位上，由於男性的傳統性別角色讓他們更有彈性可以加班、兼職或交際應酬以創造額外收入，因此總收入可以更高。
在台灣勞動市場男女薪資差異方面，劉錦添老師曾針對早期台灣勞動市場中的男女薪資差異進行估計，衡量出在民國73年期間，同工不同酬的直接性別歧視普遍存在，尤其以服務工作人員與生產操作人員最為嚴重。例如女性服務工作人員的薪資水準比男性直接低了18.63%，女性生產操作人員的薪資水準則比男性低了17.19%。而直接的性別歧視在較高技術工作中較為緩和但仍存在，例如女性行政及主管人員的薪資水準，就比男性行政及主管人員低了9.71%。
另外一個例子是林明仁老師與陳冠銘老師所進行的一份研究報告發現，在台灣長照人力不管是在機構長照、或是家庭自己出人力照護，多落在女性的肩上。家庭中通常寄望女兒擔起全時照顧長者的工作，但當照顧告一段落，這些女兒們也因長期與就業市場脫節、且年紀偏大，較難找到工作，面臨二度就業的困難，更別提想找到高薪的工作。
然而在Goldin所提出的motherhood penalty這塊發現上，台灣卻有不同的結果。林明仁老師與博士生徐湘羚有一篇正在進行中的研究初步發現，在台灣，或許是因為補償或獎勵女性生兒育女的辛勞，不少夫妻在生產第一胎後會進行財產的移轉或贈與，使得女性名下的財產累積反而增加。這個結果似乎代表著女性傳統角色仍被不少人所接受認可，是相當值得思考的社會現象。
目前台灣重男輕女的風氣、女性的地位、以及女性在勞動市場中的工作條件，與早年相比進步非常多，薪資上直接的性別歧視已經消弭許多，工作機會的不均也開始見到不少跨越傳統性別思維的案例；但是持平而言，可以進步的空間也還是相當多。
總結Goldin的貢獻：一路走來不容易
瑞典皇家科學院摘要Goldin的貢獻，讚揚她整理了200多年來美國勞動力的資料，描繪出女性勞動參與和薪資的變動情形，並點出男女勞動參與和薪資差異的主要原因。
實證經濟研究首重資料，沒有資料就如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Goldin辛苦地在歷史典籍檔案中將資料整理出來，本身就已經是一項極大的貢獻。Goldin自己在1972年拿到博士學位，當時的美國對於女性的工作普遍定位在秘書、助理等輔助角色，根本別想與男性平起平坐。林明仁老師補充，Goldin可以撐過來，並取得今天的成就，顯示她的心理素質與研究素質一樣強大。
恭喜Goldin老師！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系教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7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