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則台中25年前某校狼師性侵資優班學生的新聞,除了帶來悲傷氣憤的情緒,也引起許多人的不解。這次事件中的資優學生、同學,家庭狀況都堪稱良好,有一定程度的支援系統,學業表現和智力也都很優秀,為什麼面對明顯有問題的情境,卻沒有人選擇逃跑?有人憂心這是否也反映了資優教育的問題。
做為有資優教育專業師資證書的前任高中資優班老師,也是長年關注資優教育的教育研究者,這裡,提供幾個方向讓大家思考討論。
資優教育的現況
首先,在這個新聞事件的脈絡中談資優教育時,我想提醒大家,這是25年前的事情。這25年來,台灣的資優教育並沒有臻於完美,但已經更為開放多元。集中式資優班雖然是學術界建議資優教育可運用的教育安置之一,但民國98年修正《特殊教育法》時已經規定,國中小資優教育的實施,必須是「分散式資源班」、「巡迴輔導班」、「特殊教育方案」,而不可以是集中式編班。集中式資優班的數量已經大為減少。
可是,大家可能感覺怎麼還是常常聽到各種「資優班」的新聞?事實是,現在許多孩子就讀的其實是地方學校設置的「特色班級」,只是這類班級對外常以「資優班」做為號召,或者媒體習於以這樣稱呼。這也顯示,教育單位應該善盡督導之責,避免任何掛羊頭賣狗肉的績效教育。
回到新聞事件本身,其實有三個長久存在的議題。
重點一:成績好的資優生,很容易讓人以為「什麼問題都能自己處理」
美國資優兒童學會整理出常見關於資優生與資優教育的19個迷思。其中最常被討論、最需要被澄清的迷思就是:「資優生不需要面對任何挑戰和問題」。
學者指出,認為只要學生高智商(或者說成績好)就表示他們喜歡學校、適應良好,而且不會需要面對任何挑戰或問題,不太需要額外幫助,是種便宜行事但廣受大眾喜愛和接受的說法。因為這代表學校可以不用操煩這群學生,政府也不用為了資優教育的預算負責。
這裡也要澄清,目前台灣每年真正投入資優教育的預算幾乎都不超過總教育預算的千分之2,以資優生人數大約為總學生數的前百分之2.5~7(依鑑定概念不同,人數有差異),這比例並不高。換言之,認為資優教育佔用了較多教育經費資源,也是常見的大眾迷思。
更讓人擔憂的是,在前述資優生都適應良好的迷思中,資優生很容易從周遭的成人接受到一種訊息:「你很棒,你可以自己搞定所有事情,都不需要大人操心」。這讓資優學生很難把困難說出口。當試圖求助時,在初期也可能被提醒「不要無病呻吟,不要不知感恩」。這樣不僅容易促成不健康的完美主義,也等於切斷了資優學生求助的動機。
我過去訪問近300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資優學生,發現不分國籍,青春期的資優學生如果有機會和關心他們的成人談話,他們想談的話題分別是情緒(壓力、害怕、恐懼、憤怒)、未來志向(學校與職涯選擇)以及人際關係(親子、兩性、同儕)。也有少數學生提到想討論霸凌或個人問題。換言之,資優生也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各種煩惱。

重點二:名師神話壟斷話語權,讓孩子的聲音沒人聽
如何捍衛學生獨立自主的人格權,真的是應該要有更多的討論。這幾年可以看到,不管個人意願,學生的故事往往不只屬於他們自己,這個現象當然不是資優教育獨有。
坊間有不少老師網路公開分享任教當下的教學輔導故事,大談個人如何以特殊的方式引導學生,有些確實鼓舞人心,但有些也相當爭議。細究起來,我們幾乎聽不到學生的聲音。真正有心去找,也很容易知道哪位學生是當事者。網紅老師吸引到目光的同時,教學倫理與學生的隱私界線變得模糊。有時候,網路聲量也引進外部支持的力量,學校難以做出相對應合理的措施,依法行政的行政人員被上網公審的也有。
回過頭來看,這種「挾聲量以自重」,不正是在這個新聞事件中,讓學生很難求救很難發聲的原因之一嗎?青少年要對抗成人施壓已經不容易,更何況是有聲量的成人。
而在資優教育裡,「學生擁有權」(who-owns-the kids)的概念,則又被進一步延伸,討論到「教育單位裡是誰才是協助學生才能發展的主要負責人」以及「資優教育該由誰做決定」。
資優教育當然應該要是合議制,有教育主管單位監督,學校有執行團隊,也要邀請家長共同關心,更重要的是要讓學生發展並擁有獨立的人格。不要過分迷信少數名師,不要追求特定的競賽成果,不要把資優學生套進某種刻板框架。應該要尊重每個資優生都是有特色有差異的獨立個體,給他們空間,讓他們發展自己的故事。
重點三:資優教育不應只是服務功課好的學生,也不是績效教育
規定上,要領有資優教師證書,必須修習資優教育理論、熟悉資優學生各種發展與情緒特質。具備這樣資格的人,在目前的台灣教學現場,數量即使逐年緩慢提升,但實際仍不太受重視,有時甚至被貶抑。常見的質疑是:領有資優教師證書,如果不是教學厲害的學科老師,那懂什麼?
優秀的學科老師非常多,我也遇過很多教育理念崇高的老師,這些老師當然很值得納入資優教育。但要再次強調,資優教育真的不只是提供學科教學給功課好能力強的學生更多學習挑戰而已,也不只是分數掛帥的績優教育。
資優教育希望提供才能得以發展的機會,也希望不要漏接了任何一個雙重特殊殊異的資優學生(同時具備障礙和資優特質)、偏才型資優學生(單獨文科、理科或藝術才能強)、社經文化不利資優學生(低收入家庭或家庭文化不同的學生)。這些學生也許現階段並非功課最傑出的那群,但透過適當的引導,就能夠發揮更多潛能。而協助辨認出他們是誰、需要什麼協助,是需要資優教育專業的。資優教育並非只把目光放在功課已經很好的學生身上。
建立每個學校內有共享資優教育理念的教學團隊,不僅僅是強調學科加強,確實也是近十幾年來,資優教育變革的重點之一。然而,改變的速度還是需要加快。

讓人心痛的完美風暴效應
這次台中資優班狼師新聞這樣的事件,不論是發生在哪種班級,都讓人心痛。此次的事件雖然並非全然為當年資優教育的問題,但集中式資優班的特殊性、膨脹的升學主義,若又遇到了任教者為狼師,就形成了相互牽連,影響效應巨大的完美風暴(完美風暴並非表示事件的完美,而是重大事件同時發生所導致的嚴重效應)。
當年的資優教育過度信賴績效名師,校內缺乏對應的監督合作機制,讓有心人士能製造出高壓管控孤立的學習環境。加上升學分數主義,功課好就萬事好的假象遮蔽了其他問題,家長或其他成人很難即時發現異狀。也因為沒有能及時發現,導致同樣手法有機會被複製,出現了多名受害者。即使非直接受害者,而是旁邊察覺不對勁的其他學生,也可能因為被過度灌輸要維持資優好學生的刻板形象,不要害資優班名譽受損而噤聲,甚至影響了那些年的情緒和人格發展。
今日回過頭來看,勇敢面對當年是痛苦但必須的過程,現任的主管行政單位要能夠正視問題,做出回應。而警惕之餘,也應該要想想我們還可以做些甚麼,來盡量避免未來再有相同憾事。
有人質疑學校是否形成共犯結構?但相信更多當年同校的老師此刻也是後悔遺憾自己沒有注意到。積極性的作法可以是協助更多老師建立辨別危險訊號的能力。不僅是新聞事件中的性侵害,常見的霸凌甚至輕生訊號,都希望老師有能力協助轉介學生尋求更專業的輔導諮商協助。
而完整的社會安全網,是由每個成人共同編織起來的。不要假設身邊的聰明孩子都沒有困惑。如果你幸運剛好是這個孩子願意開口對話的大人,請務必花一點時間陪伴他們。然後記得,讓孩子好好講,很多時候,仔細聆聽比給意見重要太多了。能讓孩子在你面前,滔滔不絕抱怨15分鐘,那是他對你珍貴的信任。
(作者為前高中資優班老師、現任荷蘭拉德堡德大學國際資優教育師資培訓學程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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