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作家朱宥勳以自身經驗觀察,有些異男對異性的奇妙交友言行,是因為他們「不懂得交友」。異男在同性間的交往方式就已經很有問題,而且具有普遍性,更不用談與異性相處何其困難。他認為,扣除人格低劣者,異男們是欠學、是經驗不足,換言之是「尚可教化、不用電死」。從文章看來,朱傾向認為異男應該學習像「女生與女生」之間那樣「談心」,才是正確建立友誼的方式,也在這個基礎上能學到「貼心」,進而在與異性社交時能有較得體的應對。
朱宥勳談論此話題的緣由,大概是來自鄭家純在信義區遇到陌生男搭訕助理事件,以及最近臉書很紅的「直男行為研究社」散逸出來的笑料。在直男行為研究社裡面,有大量線上聊天的文字紀錄,揭示出這類順性別異性戀男性向著愛慕女性所使用的追求語言,包含死纏爛打、說教、自我中心、無止境獻殷勤、自言自語、不合理地要求快速進展等等。
直男行為研究社的版主定義,「所有」順性別異性戀男性皆為直男,但「有些」直男行為比較特殊、引人好氣又好笑;這與該流行語一般定義略有不同,特作提醒。故而,朱宥勳的「異男」與版主的「直男」實為同義詞,只差別在於,朱比較傾向認為,這類奇妙交友言行是異男需要面對的共同課題。
身為與異性相處患有「直男癌」,在友誼中「情緒勒索」毫無自覺、幾乎是天生專家,經歷許久並求助後才大澈大悟的過來人,我閱讀這些社群炎上的例子,實際上是不斷在面對自己內心中的黑暗。故而,我跟朱宥勳一樣,從自身經驗,並在社會主流的兩性框架下,分享一些不同的看法。
遵循社會腳本:被建構出來的「男生」與「女生」
男生與男生之間的相處比較在乎團體友誼,女生與女生間則在乎個體之間的緊密聯繫,兩者有其性別文化的差別,這件事是社會心理學上,對於傳統兩性的普遍性觀察。當然,它是社會期待所形塑的,例如團體友誼是來自競爭與完成任務的期待,個體友誼則是期待依附在重要、特殊的情誼關係當中。換句話說,並非人人天性如此,而是社會養成令男生認為自己應該這樣、女生認為自己應該那樣。
當遇到日常、工作、感情或生命難題時,男生會有情緒,但在社會化影響下,「談心式的互動」如掏心掏肺把話說出來、獲得積極聆聽與同理,實際上對於男生抒發情緒效果有限;反而,男生在這種時候需要的,是得到「解決難題的辦法」。當他們認同(被說服)該辦法、並願意採取行動時,內心的負面情緒就能真正獲得紓解。
這樣的情緒社會化模板裡,男生確實不會在同性友誼關係中練習到同理心,也較少會討論到感受;加上社會性別框架與制度習慣,有意無意地強化男女友誼的分離性,讓男生只與男生深交、女生只與女生深交,故而對這種性別差異也缺乏辨識,雙方都看不到、摸不清異性思維,並產生許多誤解,不只男生不懂女生,女生也一樣不懂男生。
那麼我們來討論朱宥勳的方案:男生學習女生間友誼那樣談心,是不是一個建立無論異性或同性友誼上「比較正確」的做法?先說結論,我認為有好處,但不見得比較正確。

不用學女生!走出性別框架,包容接納「所有人」的處境
男生學習到女生的談心習慣,有助於從中學會同理心,進而比較不會出現像直男行為研究社裡面的案例那樣「無視對方感受」的奇怪言行;這樣的判斷沒什麼問題,它應該是一個異男與異性好好相處的有效途徑,而且男生應該也能透過學習來改變紓解情緒的途徑。換句話說,我也認為它有效,且可行。
我覺得要多留意的是,女生之間的談心,以及透過其建立的緊密個人關係、情緒抒發模式,畢竟也是社會期待所設定的框架,定義了誰該做什麼事、不能逾矩。我們從男生框架改為學習女生框架,一定程度上自我侷限了多元性。而坊間流行的感情教戰守則甚至PUA,也常是針對框架弱點進行攻擊。
男生轉換框架也會遭遇不適,好比我們設想,男生能不能承受自己「在公共場所補妝」的社會眼光壓力?向好哥們細細談心,又哭又希望擁抱給予安慰,會不會擔心引來對方的抗拒或疏離?我們明明覺得這些行為合理,但出於「側目」很難辦到;甚至轉換框架後,也會有被異性吸引所排除的風險,例如喪失某種程度的競爭企圖而致失敗。
退一步來說,談心是沒必要面對上述這麼難的挑戰,它就只是談心,也許做簡單可以辦到的程度就好,但框架仍然限制住人們應該做什麼;即使社會變遷,開始覺得「男生像女生那樣談心」是順性別異性戀男女的整體共識,我們可能在那個時候,還是有新的框架隔閡難題,又一樣需要誰去克服與模仿學習。
我覺得比較好的方式,是「所有人」都要互相看見各自的處境,接納多樣性並破除框架觀念,讓例如同理、獨立、依附、競爭等等特質,都能回到中性的位置,而不是屬於某一性別的屬性。透過互相看見的共同合作,而不是僅有一方來融入他方習慣與期待,才有空間讓任何人能無懼他人側目而改變。
所有人都有意識去接受,讓「各種不同可能」都能在任何人身上自由選擇與發生,去學習怎麼與各種人相處。這樣的條件下,我們面對感情旅途中在乎的人,就可以在社交上給予適當的回應(無論是要保有原本的舒適感,或者願意承擔不舒適、順著對方特質為其付出更多一點)。我們盡可能瞭解一切並自願決定,而不是被矇著眼、被壓著進入性別競爭賽局,然後被迫只能「做什麼才對」。
我不會「選擇」跟同性好友彆扭地開始談心,但我「看得見」我們的互動,在社會期待下得到的、失去的部分;若有必要,它也可以用一種男生間本來舒適的探討方式,拿出來討論。而不選擇練習跟男生談心,也不意味在跟女生相處時,就只能用與男生互動的方式對應,我還是能「看得見」雙方的隔閡與經驗差異,以尊重且開放的方式,學習理解對方的語言,這是我現在對於主流兩性框架難題的解答。
(作者為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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