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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菲律賓的Sherry,有些跟其他同鄉人很不一樣的地方。剛來台灣時她是家務工,身為穆斯林,老闆卻要她去切豬肉。因為一名充滿正義感的台灣人幫助她脫離糟糕的工作,使原先就相愛的兩人走上結婚之途。婚後,她也跟老公一樣,成為一位為移工爭取權益的運動者。

另一個讓她顯得少數而特殊的原因,是因為她不同於台灣其他多半來自呂宋島或米沙鄢島的菲律賓人,而是來自民答那峨島。前陣子馬拉威市的恐怖攻擊,政府在她的家鄉全面戒嚴,杜特蒂甚至揚言要讓戒嚴令發布到全國。然而,她和她的家人都認為,戒嚴不但不是解決之道,反而會造成更多負面效果。

▋流離失所的旅途

Sherry出生在民答那峨島東南沿海的三投斯將軍市,離這次被恐怖攻擊的馬拉威市有3天路程。她有一個阿姨身在馬拉威市,所以一傳出攻擊的消息,Sherry就相當掛心。

媒體上,穆斯林恐怖組織馬巫德(MAUTE)成員在城中懸掛ISIS黑旗的照片不斷被轉貼,據說被他們攔下的穆斯林男性,若是膽敢選擇不加入他們,下場就是被處死。Sherry的阿姨一家總共有3對夫妻,最小的孩子才1歲,因為害怕,攻擊發生不久便匆匆撤離。人安全了,卻帶不走重要的財產,只能把後半輩子的回憶,留在淪為戰場的家鄉。

Sherry一直無法順利聯絡到阿姨家人,因為他們一路上馬不停蹄,翻山越嶺,等到好不容易接上電話,可以清楚聽見那一頭軍人在講話的聲音。到處都是檢查哨,阿姨一家人走走停停,隨時要準備接受盤查。辛苦的跋山涉水之後,一行人才終於在三投斯將軍市歇息。

▋恐怖份子那麼少,政府卻在整個島戒嚴

儘管因為恐怖組織,他們被迫拋下所有,但是Sherry說,她的阿姨一點都不贊成總統在全民答那峨島宣布戒嚴。因為戒嚴令下的宵禁是每天晚上9點到早上5點,沒有通融空間,他們根本無法依照時間去清真寺祈禱。

「聽到戒嚴的那一刻,我真的是非常、非常生氣。」 身材嬌小的的Sherry,常常被笑是「水做的」,一談到在台移工的遭遇,落淚速度比誰都快。但說起她認為不公義的事,卻又比誰都更尖銳敢言。

她沒經歷過馬可仕戒嚴時期,卻在長輩一片贊揚戒嚴令的氛圍長大。自從她開始自己尋找資料,知道當時各種被掩蓋的人權侵害後,才知道那段令人不忍卒睹的歷史。

「恐怖份子才那麼少人,杜特蒂卻要在整個民答那峨島實施戒嚴。」Sherry憤慨地說。更糟的是,軍方採取空襲的大動作來撲滅敵人,讓包括她阿姨家在內的無數家戶,目睹自己生活的地方滿目瘡痍,被轟炸得稀爛的模樣,只能提心吊膽的祈禱自己的屋子沒有受到波及。

恐怖攻擊後2週,戰火的蹂躪已經造成22位平民死亡、60人失蹤,並導致23萬個家庭逃離家園,空襲甚至蔓延到北哥打巴托省、布基農等地,讓居民不得不遷徙。看到災區的報導,讓人不禁懷疑政府有沒有權衡過每一個決定所造成的社會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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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民答那峨,流著複雜的血液

「民答那峨一直都比另外兩大島來得窮困。有錢的商人即便在北部,還是控制了南部的資源。」Sherry這樣介紹自己的家鄉。一直以來,那都是個流著複雜血液,時常有衝突的地方。

過去,穆斯林莫洛人(Moros)曾是這座島的主人,但從天主教徒往南遷徙之後,他們的數量便驟然減少。作為一名出生在民答那峨島的「混血」穆斯林,天主教徒及穆斯林之間的誤解與敵意,從小就一直在Sherry的家庭中出現。

Sherry的爸爸是莫洛人(Moro)之中的馬津達腦族(Maguindanao),媽媽就是典型從米沙誤島遷移往南部的天主教徒。在爸爸那方,親戚習慣講自己的族語,後者用的則是在整座島普遍使用的米沙塢語。雖然Sherry一出生就是穆斯林,她的文化卻較貼近媽媽那邊,使她與弟弟們時常在兩邊的家庭之間拉扯,兩邊都不討好。

Sherry回憶起自己青少年時期,因媽媽出遠門工作,只能託阿姨來照顧他們。有個叔叔僅因為她有莫洛族血統,就常常在她與弟弟們靠近的時候語帶歧視地說「喔!那些『木可洛人』(Muklo)又來了」,或是無來由地咒罵他們是混帳,還對她跟兩個弟弟吐口水。年輕時的她,不知道怎麼跟大人對抗,只能無辜地落淚。

後來那個叔叔過世,Sherry才知道他的一段過去。信奉天主教徒的叔叔曾嘗試在穆斯林為主的區域定居,卻被欺負而趕出來,讓他這輩子一直對穆斯林都存有糟糕的印象。

而在爸爸那邊,她和弟弟們則被嫌棄「不夠純」。爸爸去世之後大人們忙著爭遺產,不僅沒有依約替媽媽照顧Sherry跟弟弟,還要求她輟學,並威脅要她的母親償還老公去世前的債務,否則就要讓她坐牢。

這樣掙扎的傷口,並沒有在她長大之後隨之消失。當她跟表弟來到馬尼拉,面試官一看到履歷表宗教欄位上寫的是伊斯蘭教,就馬上拒絕不錄用。即使在自己的家鄉將軍三投斯市,工作都不好找,若不是因為家鄉貧困,加上受到歧視的身分,她也許就不會出國當移工,也不會成為現在的自己,只能說一切都難以預料。

▋我真心希望……

在恐攻發生之後,讓Sherry最沮喪的,是在台灣很難找到有相同意見的同鄉人。在台灣,放假不多的移工仍能透過網路關心國家大事,或者是在總統大選時進行海外投票,實施政治參與權。根據去年的開票結果顯示,杜特蒂在台灣有9成5的超高支持率。當Sherry的先生跳出來批評杜特蒂時,排山倒海的言論都說:「我們很謝謝你的關心,但你不是菲律賓人,一點都不了解我們國家的問題,也不懂我們經歷過什麼。」「相信蒂公,戒嚴一定會帶給國家平安的。」

對於Sherry而言,這個從上任以來頻頻被媒體稱作「狂人」,性格難以預測的總統,固然有些地方很好,但有些言論她並不贊成。例如在這次的戒嚴令下,杜特蒂對軍人可能造成的人權侵害開了個玩笑:「如果你強姦三個婦女,算我的。」「你怎麼去評斷這個笑話?如果它真的發生在現實世界之中呢?」Sherry皺著眉頭說。

若有什麼話可以告訴在台灣的菲律賓同鄉,Sherry表示,她希望大家不要將馬巫德、阿布沙亞和ISIS等恐怖組織跟其他團體混為一談,「恐怖組織沒有什麼原則,他們的目標就是賺錢,菲共及MILF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一直嘗試在與政府進行和平會談,但這次卻被連累,連和平會談都取消了。」

除此之外,她希望大家不要只因為看見杜特蒂,就什麼事都全盤支持,要有批判性一點,也要把事情想得寬廣一點。例如毒品戰爭中死亡的吸毒者,多半都是貧窮的,而宣布戒嚴,也沒辦法解決民答那峨島上長久以來的衝突。

結束完一段慷慨激昂的話,被問到希望台灣人怎麼看到這件事情,Sherry卻整整停頓了一分鐘之久:「大部分台灣人不在乎,他們對菲律賓的內部問題不了解,所以才會在馬尼拉的飯店發生爆炸案之後,就認為那是菲共作的。菲共對於他們來說就等於是恐怖份子。」

對於不同的反政府團體,她希望台灣人能分辨這些團體的不同,不要被主流媒體牽著走,也期盼真正的和平會最終照映在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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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大心理系快要畢業生,看起來總是沒睡飽,上大學後跟菲律賓有不解之緣,在移工組織當志工後,又去菲律賓交換了一學期, 操著半調子的Tagalog到處走馬看花,曾在前四方報及關鍵評論網實習,喜歡聽故事,動筆很緩慢,還在試著把自己眼中的菲律賓,用自己的文字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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