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上,小翠不安地想像她即將進入的家庭。雖然她早已將訓練所內播放的台灣風光影片介紹看得很熟,但實際踏上旅途後,她對於台灣還有未來3年生活的想像還是很模糊。她會遇到什麼家庭?住在什麼樣的地方?那家人都吃些什麼?他們會怎麼洗衣服和晾衣服?她擔心到甚至帶了一整個行李箱的泡麵,如果吃不習慣台灣的食物,至少她還有印尼泡麵。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家鄉飛往國外。
與多數離鄉背井的移工有著不太相同的經歷,小翠來台灣之前擁有一間每天提供幾百份便當的快餐店。沒想到有一天員工竟然捲款潛逃,她只好把僅有的房子和車子抵押還債,為了趕快賺錢,她選擇離開故鄉,到海外工作,重新開始。
那是10幾年前的事了,第一次來到台灣的小翠被帶往台東工作。那個家庭有兩位長輩,中風臥床的阿嬤和身體硬朗但失智的阿公,雇主還額外要求她順便照顧兩個小孩。每天不到天亮,小翠就起床餵阿嬤吃飯、換尿布,顧好隨時可能亂跑的阿公,還得邊做家事邊抱小孩,她常常累到半夜才能上床睡覺。就這樣忍耐過了3年,也萌生對家庭看護工工作權利的一些想法。
阿嬤過世後,她先回國休息,在仲介公司擔任翻譯老師,訓練那些和她一樣準備到台灣工作的同胞。
第二次來台,命運將小翠帶到基隆。葉阿公家是小翠在台灣服務的第二個家庭。阿公為小翠取了一個音近她印尼文名字Tantri的中文名。每次向台灣人介紹自己,小翠都會用爽朗的聲音說:「我是小翠,我阿公姓葉,我叫葉小翠。」
這時的小翠在工作之餘有比較寬裕的時間,她會在FB上貼文書寫看護工作心情,還有移工在台工作遇到的困難。遇有同鄉請求幫忙,她一律來者不拒,以窮追不捨的方式要求仲介出面解決,而且不到黃河心不死。不久之後,小翠處理問題的名聲和能力逐漸傳開,在台灣工作的印尼移工們如遇有薪資、休假、轉換、和雇主相處、被仲介欺負等問題都來找她,有的移工連婚姻和感情問題也請她出面主持公道,甚至還有其他國籍的移工和境外聘僱的漁工,從非洲打視訊電話諮詢她的意見。

漁工眼中的小翠媽媽
從剛開始的FB討論社群,到後來全台各地移工透過網路尋求她的協助,小翠被大家稱為「Bunda」(母親)的聲名不逕而走。
在台灣工作的移工們常遭遇各式各樣的問題:家庭看護工不能休假,廠工的加班費縮水、被超收膳宿費,漁工則可能3年都拿不到薪資,或被船長和他國船員欺負霸凌,這些事情小翠都處理過。她有好幾本用印尼文寫成的案件處理簿,密密麻麻記載著移工、仲介的名字、聯絡方式,以及事件發生的時間、概要和處理結果。
移工之中,小翠特別重視也花費精神最多的是漁工。和小翠結縭20多年的先生是職業海軍,她的幾個兒子也是海軍,因此她對於廣大的海洋以及在海上工作的人們有著一份特殊情感。她說漁工是最辛苦、薪水最少,在海上工作時遭遇意外很可能就無聲無息消失的一群人,但是卻最不受到兩邊政府的重視。

印尼在台工作的漁工有6、7千人,這些漁工不出海時常在岸邊喝酒聊天。旁人不理解,認為漁工本來就愛群聚,喜歡喝酒鬧事,但是這些信仰回教的漁工,在印尼時多數不會飲酒,來到台灣以後,由於酒類飲品取得容易,為紓解船上繁重的工作壓力以及異鄉生活的苦悶,彷彿人人都醉到茫。
大多數的漁工即使不出海,只能睡在船上,他們沒有自己私密的休息空間,連洗澡、吃飯都在港口邊,因此不工作時只能聚集在漁港附近的空地活動。
小翠常在晚餐後前往住家附近的碼頭巡視,酒醉的漁工一見到她,立刻恭敬地向她行額手禮,同時稱呼她一聲「Bunda」。她作勢要打他們的頭,一邊教訓他們:「你們來台灣是來賺錢的,不是來闖禍的,知道嗎?」也是因為小翠三不五時的巡邏和勸戒,漁工們聚集在碼頭旁喝酒滋事的情形越來越少。她說這些漁工就好像是自己的兒子,她希望他們能努力工作,存到錢之後就可以回印尼和家人團聚。
每隔一段時間,小翠會自費包車將基隆和新北市部分的漁港跑過一輪,主要是詢問漁工們近來生活和工作上遭遇的問題,例如是否定期收到薪水或生病需要就醫。她用自編繞口令記下的每個港口名稱,都滿佈她的足跡,北海岸的漁工們也都認識這位大嗓門的Bunda Tantri(小翠媽媽)。

和市府等單位建立協力關係
由於對海上工作者的關切以及對漁工狀況掌握的能力,使得印尼駐台辦事處也請小翠協助處理在台印尼漁工事務。她曾隻身飛往澎湖,整頓十幾個漁港漁工打群架的問題。此外只要辦事處的長官前往任何港口巡視,小翠一定陪在身旁。她是母國政府與移工間的橋梁,也代表在台印尼漁工們的聲音。
久而久之,基隆市警察局和移民署專勤隊也聞風而來。員警們如遇有移工喝酒鬧事、打架屢勸不聽或是較難處理的狀況,就會打電話給小翠,請她前來協助協調和翻譯。為了表達謝意,員警通常會請她喝杯咖啡。
基隆市政府首次舉辦開齋節,就由小翠擔任主持人,會中林右昌市長親自頒發感謝狀給她,肯定她對基隆市移工的貢獻和為族群共融的努力。往後每年舉辦開齋節,她一呼百應,能休假的印尼移工和外配紛紛從基隆各地前來幫忙,從餐點準備到表演活動,在在發揮印尼人身處異鄉自助和互助精神,也讓市府活動總是圓滿完成。
八斗子漁港的穆斯林祈禱室,則是小翠對印尼漁工的另一個貢獻。她花費整整3個月的時間往返八斗子當地漁會,拜託他們給予信仰回教的漁工們祈禱空間。一開始漁會不以為意,想打發她走,告訴她港邊沒有地方可以提供漁工使用,即便有,還有衍生的管理問題須待解決。但經過她3個月來不停的奔波,最後漁會終於妥協,讓出閒置空間,還主動協助購買足量可上鎖的置物櫃提供給漁工使用。在沒有櫃子之前,漁工們的東西無處可放,物品常被偷竊或拿錯,一遇出海回來後就遍尋不著。

超越看護的看護工作
小翠很感謝目前工作的家庭,她照顧的阿公是個好相處又開明的長輩,到了阿公家之後,阿公主動要她休息時多學習,也給她較彈性的休假時間,讓她可以做想做的事。小翠說:「如果我沒有休假,如果阿公不讓我休息,我就不能幫助其他人,是阿公幫助我,我才能幫助人,所以是阿公幫助他們。」
阿公偶爾也需充當小翠和警方間的翻譯,因為警方聽不太懂小翠的印尼國語,阿公則可以幫忙翻譯小翠說的中文。而小翠在印尼的先生,也屢次義務協助在台遭遇工傷的返鄉移工。一些受傷移工返國後的接送,就是由小翠先生在印尼聯繫處理。
我認識小翠的時候,小翠已經在台灣工作7年。我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她是個講話大聲、熱情爽朗的人。我們後來成為好朋友,一起回到印尼她的家鄉。那次的旅程中的第一站,是前往首都雅加達參加全球印尼僑民離散大會。印尼在全世界各地均設有僑民分會,每年以大會的形式邀請印尼僑民分享海外工作和生活情況,以及表彰僑民對當地社會和社區的貢獻。
當年會議上,小翠以簡報分享台灣政府的移工政策以及她服務移工的點點滴滴,獲得印尼政府的肯定與表揚。她將得到的獎盃放在她模仿台灣家庭客廳佈置的印尼軍眷宿舍客廳,牆上掛上她的全家福以及她在台灣獲得的獎狀。印尼的熱帶雨林,滋養出她樂觀和熱情的心;台灣的海洋,寬廣她的胸懷和愛;基隆的風雨,淬鍊她不畏艱難的意志。
小翠說,台灣人的家比印尼人的家有錢,台灣人的家有很多先進的物品,但是台灣人忙著賺錢,沒有時間陪家人。印尼人沒有那麼多錢,家裡也沒有那麼多好的東西,但人們卻有時間,有愛心,這也是為何雇主喜歡聘用印尼看護工的原因之一。印尼的長輩如遭遇困難,街坊鄰居會義不容辭幫忙,但是在台灣,住家附近誰也不認識誰。
很多看護工告訴小翠,她們沒辦法休假,因為雇主很忙。小翠說她很想提醒雇主:「我們來是來幫忙你們,你們可能因為工作、因為自己的家庭而無法跟爸媽同住,所以我們來幫你們,但那畢竟是你們的爸媽,你們偶爾也要回來陪他們。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休息,但是你們都說自己很忙、沒時間,你們似乎已經忘記小時候,爸媽是怎麼花時間辛苦把你們養大的。」

台灣最需要的家庭看護工,卻最難獲得長期居留
而勞動部最近推出的「移工留才久用方案」,小翠認為對於許多想長期留在台灣工作的外籍看護工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目前外籍看護工每月的薪資是17,280元,而勞動部規定要達到長期居留的標準則是24,000元,雖然多數雇主支出的費用早已超過這個金額,但卻是繳交給仲介、政府以及其他隱形成本,家庭看護工即便照顧長輩多年,薪資卻無法調升。
小翠也指出照顧能力除了展現在身體照顧上,還有心理層面。如果一名看護工已在一個家庭工作多年,雇主還願意繼續雇用她,這不是照顧能力最好的證明嗎?而且如果多年來都能跟照顧者或家人順利溝通,又怎麼需要語言能力證明?
如果真的為長輩著想,在一般聘僱上應該簡化聘僱手續,像直聘制度雖然立意良善,可以幫移工省手續費,但卻似乎忘記許多家庭真的忙到分身乏術去處理眾多文件。而「移工留才久用方案」,在標準的設定和審核上應給予家庭類移工和雇主更大的彈性,畢竟這是在家庭內工作,每個家庭有不同的需求和相處模式,應該和其他業種移工分開討論。
小翠給移工和台灣雇主的話
小翠眼中的台灣,是一個民風善良、社會進步的國家。台灣的雇主很有禮貌,大部分的雇主也對移工很好。她很希望未來要聘僱移工的雇主能試著去認識不同族群的文化、宗教需求與禁忌,就像移工來台灣工作,也要學習講台灣話和吃台灣菜。
此外,休假應該是一種人權,尤其是家庭看護工作的內容繁重、工時長,在長時間壓力之下,精神很容易崩潰,影響工作品質和穩定性。因此她以過去處理家庭看護工問題的經驗呼籲所有台灣雇主,盡可能讓移工休假,即使是一個月一天也好。
另外小翠也想告訴其他國家的移工們,雖然大家來自不同的地方,但在台灣這塊土地上一起工作和生活就是緣分,彼此之間要互相幫助,不要瞧不起誰,也不要樹立敵人,要尊重別人,才能贏得他人的尊重。
(作者任公職,並擔任移工中文班志工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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