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三級警戒風暴中,萬華底層家庭面對哪些困境?

只有當我們可以一起看見彼此的差異,以及彼此不同的需求,我們才有機會建立起那堵防火牆,讓人不要那麼快的倒下、讓人有機會被好好的接住。圖為疫情中社工發放物資。 只有當我們可以一起看見彼此的差異,以及彼此不同的需求,我們才有機會建立起那堵防火牆,讓人不要那麼快的倒下、讓人有機會被好好的接住。圖為疫情中社工發放物資。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回想約莫兩週前,台灣疫情面對新的挑戰,每天總有許多資訊、數字更新著,令人眼花撩亂,不安及緊張的情緒無所不在地衝擊著我們。

那個時候,新安兒少據點的社工和家庭們所在的萬華,更是首當其衝、被媒體說要封區的重點區域。因此在那一週,疫情升至二級警戒,未滿三級之時,新安據點的「開與不開」成了社工們最糾結不已,每天都需要重新討論的議題。

在防疫的旗幟下,我們都知道「不開據點」的選擇是一個相對保險的方式,因為可以避免群聚,對社工、對機構而言,是一個較輕鬆、壓力較小的方法,讓我們彼此染疫的風險降低許多。尤其在這個人人自危,隨時都可能被出征的社會氛圍之中,我們也可以避免承擔太多的責任。

看似馬上有明確答案的問題,社工們卻陷入兩難抉擇。為什麼?

當社區空間關閉,他們要面對的可能是……

浮現我們腦海中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據點真的安全嗎」?

來到新安據點的許多孩子,家長因為工作的關係,時常需要工作到8、9點後才能返家,也表示這段時間孩子是沒有人照顧與陪伴的。當我們今天將社區的兒少空間關閉,這群孩子將要何去何從呢?

當然,少部分孩子可能乖乖留在家中看手機、玩電腦。但在過去的經驗中,大部分的孩子長時間一人被悶在家中,很容易因為孤獨、害怕與擔心等各種情緒交織,開始向外尋求慰藉。於是選擇在街頭、在社區中找尋友伴分享心事,而每一次出去,都不一定能夠被勸回。這些最戴不住口罩的小孩子,對社區的防疫與安全性,真的會比較好嗎?

第二個問題則是孩子的「餐食健康」以及「親子衝突」。許多孩子放學後,時常需要面臨著家長還沒下班,或是家長因為經濟限制,每天給予的餐費對孩子來說根本吃不飽,結果有一餐沒一餐。而疫情期間許多工作減班、需求減少,使得家長在經濟收入上更是每況愈下,也連帶影響著孩子的餐食與健康。

另外,當家長必須長時間、高密度的與孩子相處,生活中卻又缺乏其他寄託與空間,加上疫情延燒可能影響生計與工作的焦慮,疊加起來也經常是更多親子衝突的起因。最終,孩子與家長兩敗俱傷,彼此都帶著傷的生活著。

正因為以上考量,當時在北市府社會局給予「據點防疫策略於第4級才強制暫停,目前仍採授權、風險分級管理方式辦理」[1] 的準則下,社工每天面對瞬息萬變的疫情,都持續討論據點是否開放,只因為我們都清楚地知道、也反覆思索身為「社區據點」的這個空間,實際座落在社區當中,必須發揮的意義在哪。

新安據點的「開與不開」成了社工們最糾結不已,每天都需要重新討論的議題。

是人與人的連結,幫助他們度過生命的艱辛

然而,很不幸地,政府最後仍於5月15日正式宣布雙北地區進入第三階段警戒,社工們還是得做出了關閉據點兩週的決定。但在這決定上,我們希望能夠更清楚地呈現我們所看見的犧牲與為難。

因為,對於這些身在萬華的基層家庭而言,大家的互助、彼此連結的狀態是重要的,那份連結的重要性,並不能用訕笑、辱罵作為全貌。這份人與人的連結,得以相互扶持渡過生命中較為艱辛的一頁。自身的能量與資源也許不夠撐起本就困頓的狀態,但大家輪流集結一己之力,以社區的力量撐起所有人,嘗試一起邁向共好。

不過,現在在疫情的考量下,大家避免見面、減少聯繫機會,會一再地削弱這份聯繫的密度與強度。並且,我們以為的「網路普及/流量吃到飽」,並不一定實現在這些家戶之中。靠著虛擬世界的相互慰問,能夠讓這群基層家庭的支持撐多久?我們並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能做的,僅僅是努力承接家庭和孩子們,然後期盼疫情之後,希望有機會可以在這個空間中,仍然提供孩子們一個安全的空間可以休息,可以有人陪伴,可以有穩定的餐食;也提供家長們在緊湊、高壓的生活中,可以有短暫的喘息時間。

但是在此之前,我們和基層家庭,究竟要面對的是什麼局面?而「社區據點」在這疫情下半場,能夠做到些什麼?維持住必須發揮的能量與意義?甚至是看見疫情之後,什麼樣的不同展望?

「社區據點」在這疫情下半場,能夠做到些什麼?維持住必須發揮的能量與意義?甚至是看見疫情之後,什麼樣的不同展望?圖為兒少據點外觀。

防疫旗幟下的社區生活

當社區照顧的空間關閉後,我們看見,這些底層的家庭做出了相對更大的犧牲。但從最基礎的「照顧與工作」難以兩全的拔河開始,兒少與家長的需求都在以防疫為大前提的戰略部署之下,被這個社會消音了。

在萬華的人們,除了對萬華汙名化的相關新聞生氣,還要對深夜萬華街道上的救護車聲響感到焦慮。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人們開始恐慌、擔心。在原本生活中就有支持系統的人們,或許仍有空間與機會可以一同分擔情緒,但對關係網絡原就稀少的許多底層家庭而言,這些宛如暗夜夢魘一般,只能獨自面對。

當社區照顧關閉後,家長本來只需要面對每天夜晚的照顧議題,主要是因為社區中還有另一個陪伴孩子的重要系統──學校。但從5月17日萬華4所國小停課開始,家長需要重整旗鼓面對整日的照顧需求。在網路上有人說:「為了防疫,請假照顧孩子一下,不行嗎?」也有人提到「都在WFH了,為什麼不能照顧孩子?」

但是,並不是每個家長都可以這樣隨意請假,或是在家工作。社區中,有許多家長的工作是以時薪或日薪計算的,如果為了照顧,兩個禮拜都請假、不工作,那他們要面對的是下個月的房租、生活費該從何而來?

在這場名為「照顧與工作」的拔河中,或許有的家庭幸運些,雙親家庭可以協調出人分擔家務,或是有長輩住在附近,可以協助分擔照顧的責任。但在我們所陪伴的這些家庭中,大多數的家庭是單親、沒有奧援的,是可能今天休息,就要思考明天生活的人們。

那天,就有個媽媽著急地打電話來:「新聞說,學校可以幫忙照顧小孩。但我打電話過去,老師跟我說沒有,叫我要自己照顧!我現在要怎麼辦?如果我請假的話,下個月要怎麼辦?」這背後顯示的困境,恐怕不是「為了防疫」就可以簡單帶過的。

停課不停學的困難學習路

當政府喊出「停課不停學」,遠距教學策略正式在全台啟動。疫情期間讓孩子可以在家庭中繼續學習、保持原先的作息與習慣,是件重要的事情。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都假設了所有家庭都具備足夠的資訊設備與網路資源。

停課不停學才啟動不久,社工的電話就一通通的響起,好多家長打電話來問社工怎麼辦?過程中我們發現,每個學校的策略以及手續都不同,有的孩子在宣布停課的當天下午就可以領取平板,有的學校則是隔天可取,但也有學校需要先預約時段才能領取,所以家長們就分別在不同的時段、不同的制度中一次次碰壁。

其中一個家長生氣的跟社工說:「我只有早上可以來,下午要去工作,學校現在跟我說要預約、要下午才行,我要怎麼辦?雖然小孩的媽媽在家,但弟弟妹妹在家裡需要有人照顧,總不能帶他們全部出來借平板吧?」

最後,只好由社工來回奔波,與學校輔導室、教務處聯繫,才協助借到平板。不過還真的在校園中,看到一個媽媽手拿兩台平板,帶著三個孩子在校園中穿梭,令人不禁疑惑這樣真的好嗎?

另一個遇到的挑戰就是網路。雖然在這個時代,網路被視為基本人權,但並不是每個孩子與家庭都有吃到飽的網路流量可用。更何況許多家長其實都很擔心孩子是否會沉迷於網路世界,因此,就算行有餘力,也會選擇有限的網路流量給孩子。甚至我們在與部分夥伴單位聯繫時,還聽過一些戲謔的言論:「他們沒有錢,怎麼還用這麼高的資費,網路夠用就好吧?」使得在某些場合,吃到飽的網路成為了毒蘋果一般的禁忌話題。

在這個狀況下,有孩子借平板回家後,才發現依靠自己手機的網路流量,完全不知道是否有機會撐過這兩個禮拜的課程。我們協助問學校程序,學校給了一個申請網卡的步驟:需要與家長一同前去中華電信辦理專案與申請網卡,再將繳費單交給學校,才能有足夠的網路可以上課。

先不論社區旁的中華電信休息到5月28日才營業,這段期間家長是否有時間可陪同孩子一同辦理?平日孩子需要上網點名的種種日常中,孩子真的能那麼容易的取得資源,讓自己可以「停課不停學」嗎?

每個底層家庭背後顯示的困境,恐怕不是「為了防疫」就可以簡單帶過的。

疫情成為疏離與斷裂的開始

從鄰國日本過去一年的經驗,我們可以看到,在長時間且高密度的物理距離靠近中,不論是夫妻、親子之間的壓力都隨之增大,開始有許多情緒產生,無法釋放、不當發洩,或是開始產生抑鬱、暴躁等身心狀況。

在過去,我們一直認為「人與人間的互助與網絡建立」是很重要的工作目標。在這個目標下,我們在兒少據點中,我們嘗試讓家長與家長間、孩子與孩子之間建立連結;在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與社區的新住民媽媽一同開的越南小吃店「越窩越好」中,嘗試建立起新住民姊妹的互助關係網絡。在每一個方案中,我們都希望可以有地方成為人與人連結的基地,誕生「互助與共好」的想像。

而底層家庭的人們,常常因為每天忙於生活、搬離原生家庭的關係,更容易面臨社會關係薄弱的議題。曾有個媽媽跟社工說:「我嫁來這邊,我媽媽他們就不理我了,久了,我也聯絡不到他們。現在,每天都忙著煮飯、工作,上上下下的奔波,我一個朋友都沒有了。只有你,我還可以說說話……」

當我們在一次次嘗試中,好不容易把人與人的關係連結起來,卻在這一次的疫情中再次斷裂、疏離。就像一位社區媽媽,她平常在心情不好、感到害怕與焦慮時,可以在社區其他的媽媽陪伴下,慢慢恢復情緒、找到支持,但在疫情後,沒有了可以支持與陪伴的人們,除了需要自己一個人每天高密度處理孩子大大小小的衝突,還要一個人消化這些情緒。尤其,在新聞的渲染下,這可怕的萬華社區,也成了她需要獨自面對的焦慮與恐慌。現階段,社工只能靠著每天不只一通的電話,一次次的口頭關心,嘗試降低媽媽的焦慮,陪她一起走過這段旅程。

我們也在思考著,是否有機會可以利用視訊等技術,重新在虛擬的世界中,保持「人與人的連結」。但我們仍然期待,在疫情之後,我們還可以回到原先的樣貌中。不過,我們不敢肯定,這會需要多久的時間重建,重新開啟這個互助的美好藍圖,只能在這裡持續的一步步向前邁進。

在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與社區的新住民媽媽一同開的越南小吃店「越窩越好」中,嘗試建立起新住民姊妹的互助關係網絡。

疫情下的生活課堂:一起生活就是教育

很幸運的,在萬華有許多友善的店家、網絡以及夥伴,在第一時間串連起來,開始找尋各自的資源募集物資。更幸運的是,我們有很多熱心的台灣人,從各地寄送手上的資源過來。當我們遇到這樣的分享,也有更大的勇氣及資源來陪伴家庭與孩子,一同面對現階段的挑戰。

當物質上、金錢上的挑戰,可以先暫時渡過難過後。我們也在想,怎麼樣可以在這段日子中,跟孩子開啟一堂不同的學習課程?

我們找到的方向與解答,就是我們一直實踐的理念──「一起生活就是教育」。對我們而言,在學校的課業學習之外,日常生活以及成長歷程的學習與探索也是很重要的事情。雖然這在教育體制中微不足道,但我們會一起從日常的烹飪技巧、收納打掃、興趣探索、電器修繕,到如何面對與自己有不同習慣的孩子、如何面對自己的無聊、如何表達自我以及實踐夢想。雖然我們仍在嘗試與孩子一同學習,但每次的碰撞,都有機會開展更多想像與激起不同的火花。

正因此,當我們發放物資給予孩子的時候,我們也與孩子一同學習「在疫情下該如何應對」這門課題。還記得前兩天社工前去家訪,關心少年遠距課程以及沒有營養午餐後的種種狀況時,少年輕鬆自若地說:「食物的話,應該沒問題吧!我每天都出去買便當啊!」

社工接著詢問:「那如果今天沒辦法外出時,你要吃什麼?或是,附近的店家都休息時,你要吃什麼?」

少年的臉彷彿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然後訕笑的說:「喔,對耶!」

接下來,社工開始與少年一同討論著什麼是「合適」的預防策略,要怎麼準備、計算儲備量等等話題。而這也是在學校或是日常生活中,我們無法進行的學習。

或許,在生活中的許多時刻,我們都需要有這樣的討論,讓孩子與社工有機會一同學習,從最日常的生活瑣事到失戀、打工權益、工作面試等點點滴滴。只是這一次,我們是在疫情中開展全新的課題,持續的與孩子一起學習、一起面對生活。雖然據點沒有開,但我們其實一直都在。

同島一命──同心築起的防火牆

這段日子,我們在社區的工作,因為疫情必須要重新思考,嘗試找出全新的想像。但這些全新的想像,其實立基於許多人的努力。

或許病毒不會挑人攻擊,但在病毒的攻擊下,最底層的人往往是最先倒下的那個。只有當我們可以一起看見彼此的差異,以及彼此不同的需求,我們才有機會建立起那堵防火牆,讓人不要那麼快的倒下、讓人有機會被好好的接住。

就像是在遠距教學時,我們可以更深入的看見不同的限制與挑戰;在停止一切照顧資源時,重新看見那些抉擇的困難,以及家長們許多的不得不。當大家都在說「同島一命」時,大家願意相互體諒、同理,我們才是真正齊心協力的在一條船上,相互合作和同心向前。

而另一道防火牆,就像是在台灣各地慢慢支持與關心的人們。在部分新聞媒體的偏見言論中雪中送炭,寄送物資給我們更多力量。也像是在萬華有許多社區店家給予的溫暖協助,當我們想提供便當、補足營養午餐的缺口時,社區店家「家香味食堂」就自告奮勇參與我們的服務;當越窩越好的店長小星星處在擔心疫情的焦慮中,但還是為了要使用待用餐券的家庭、孩子努力撐著,希望可以供餐給每一個有需求的人。

18年前,萬華也曾面臨許多風險與擔心,在那之後的風風雨雨,萬華的人們都一起挺過來了,也在這過程中長出許多溫暖與堅定的力量,成為我們在社區的好夥伴。18年後的現在,我想在萬華的我們也比誰都還擔心,但也比誰都還有韌性。我想,這一次,我們還是會挺過去的。這一次過去後,我們又會有全新的蛻變,我們可以看見、點亮更多的暖光。

我們會一直在萬華,陪伴著社區的大家繼續走下去。當風雨過去後,歡迎大家一起來萬華走走,來認識這個堅韌、純厚、可愛的地方。

(作者馬明毅、于芳懿皆為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社工。)


[1] 後來於5月17日,因應疫情持續擴大停班停課,北市政府社會局滾動式修正,於當天強制暫停北市所有社區兒少據點、小站的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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