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

台鐵員工抗爭,要的只是尊重與信賴

交通部與台鐵在未來推動「四輪三班」,為的就是回收因補充人力而多花費的錢,但員工想要的是合理的一日休息,也至少維持相同水平的收入。 交通部與台鐵在未來推動「四輪三班」,為的就是回收因補充人力而多花費的錢,但員工想要的是合理的一日休息,也至少維持相同水平的收入。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讓台鐵人在社會上引以為傲的,有時候是薪水單上的帳面漂亮,月收入、年收入的數字,勉強讓人感覺工作得有尊嚴;其次則是公務機關象徵的「穩定」,不會突然被裁員、不用肩負內部競爭或業績壓力、薪資福利也能持續成長。

不過,那帳面數字,其實有四分之一來自輪班、加班;只是願意考進台鐵的人,當然也心甘情願。我們對這樣的收入早有預期,並用來安排我們的生活:敬老與安家費、投入保險、租或貸款買什麼價位的房子、支持小孩學多少東西。

如此的穩定期待,卻被交通部與台鐵徹底打破。

用「拒絕加班」來爭取「加班」

最早,台鐵被抗議班表違反「一例一休」。當時的「日夜休」三班制,使得員工每天都出現在車站,根本沒有完整休息。他們被媒體、被工會、被立法院與監察院「釘」得滿頭包;為了合法,只好「補人」來讓休假落實,並與工會談出「兩輪一例隔週休」的三班制,使得員工每月的「四休」能休到兩天,另外兩天則因變形工時、全日皆能當作休息日出勤加班,得到較高的加班費補貼。所以當時的薪資減少幅度不大,尚能讓員工接受。

接著,台鐵人力逐漸到位,補充了2,818人,想不到交通部與行政院人事總處這時卻跳出來說:「我人都給你台鐵了,那現在大家就不用加班了吧?加班費支出怎還那麼多?快把班制改掉。」台鐵說好──身為下級單位,當然也只能說好。

現在,台鐵企業工會宜蘭分會獨自跳出來號召員工,以「國定假日拒絕加班出勤」抵制台鐵近來片面刪減員工一日休息日加班、推動新班表的進程;宜蘭運務段轄內車站中,許多人都勇敢表達意願並送出假單。

用「拒絕加班」來爭取「加班」,看似矛盾、實則無奈。這也突顯出,當員工依法休假自主落實,一樣會造成現場人力不足,台鐵若提不出足夠誘因來抓緊員工假日出勤意願,這永遠都會是員工不合作運動的勞權武器。現在,只要台鐵沒有恢復舊有的兩天休息日加班,或至少暫停實施而納入勞資協商,宜蘭分會的行動基本上不會停止。

問題不僅在收入,更在沒有尊重員工

除了台鐵員工對實質薪資期待的「信賴保護」,台鐵與交通部最大的問題,是在於干涉員工權益、擅自主張交換條件(用補充人力交換減少加班費預算)時,沒有立基於公開透明並尊重員工的態度來與勞方協商;而這件事,當時頻頻要求交通部補足人力的立法院,大概也完全不知情。

回顧2016年,一例一休制度上路,關鍵內容就是所謂的「週休二日」,讓所有勞工每週都有「一休息日、一例假日」可休假;其中休息日可經過勞工同意而加班,而例假日就一定要放假。

休息日與例假日可以透過變形工時挪移,在台鐵「兩輪一例隔週休」的三班制裡面,例假日被切碎分散到上班間隔的時間裡去。我們真正夠長且完整的放假是來自完整的休息日,一個月有4天,其中2天放假、另外2天加班。

當年為何台鐵兩工會要抗議?因為人力不足以在員工的輪班中塞入放假,好符合剛修法上路的一例一休規範。而且先不論修法,台鐵之前就已經因為退離職又不補人,造成現場人力不足,甚至危及行車安全。

當時檢討人力需求的聲音四起,大家都以為交通部與台鐵是在針對「退離職影響行車安全」、「要補因一例一休而生的人力空缺」這兩件事來換算請增人力;但想不到一轉眼,交通部與台鐵就已經定案未來推動「四輪三班」,問都沒問一聲就要求大家「都不加班」,為的就是回收因補充人力而多花費的錢。

交通部先拍板刪減加班費,再要台鐵去與工會協商,這在監察院的調查報告中有跡可循;而根據勞資間的團體協約,台鐵必須經過工會同意,才能實施四輪三班制。但上頭刪減加班費已成事實,因應經費短缺,「逐日砍掉員工休息日加班」是個可用的過渡手段;台鐵還能打模糊仗,說這不影響員工待遇,資方本來就能要求員工不要加班,因此沒經過工會協商就直接硬幹。

三班制的輪班因變形工時之故,一次上班11小時中,只有1.2小時有計算加班費,其他9.8小時都是正常工時,輪班本身的加班收入實在少得可憐;員工真正的加班費收入來源是在休息日加班出勤:當日出勤11小時,全部都算加班,並隨累計時數增加倍率。所以,砍員工的休息日加班,對工時的影響,遠低於對薪資的影響。員工被砍得可謂「刀刀見骨」。

被推著改革,無視事實又想便宜行事

交通部次長王國材因這次宜蘭分會行動而受訪,提到「過去說(輪三班)過勞,現在卻說(給你休假)有加班費變少的問題」。即使不是王國材,台鐵的局處單位也不少人用這種質疑面對問題,並且宣稱,推動砍休息日加班(及四輪三班),是聽取員工「過勞想要休息」的聲音。

要說有員工不喜歡現在的三班制嗎?確實也有,而且十分常見。每個場站環境不同、員工需求不同,很多人是被迫輪辛苦的三班制,也有完全相反,輪三班相對輕鬆,但卻被老師傅佔著,自己只能排在常日班的人。

台鐵當然應該聽這些人的意見,協助滿足不同需求與調整出合理的勞動條件。但他們聽取的,卻是直指一例一休上街抗議、抱怨當時舊制全年無休天天到車站的台鐵產業工會,並且還沒聽懂所謂的「過勞問題」究竟在說什麼。

事實是,從一例一休至今,任何抗議主張都不是「想要四輪三班」,根本沒有任何員工想要這個鬼東西。事實是,從頭到尾,「四輪三班」都是交通部與台鐵要的。事實是,員工要的是至少維持相同水平的收入,但目前只能用輪班與加班換得。事實是,員工要休息,他們需要的是合理的一日休息,而不是每天上班、只有間隔24小時的休息。事實是,不希望輪三班的人,是希望進常日班,而不是被放進「日、小夜、大夜」又沒足夠加班費的「四輪三班」裡去。

問題不僅在於終極目標實施四輪三班,更迫切的問題在於,現在已實施「刪減一休息日加班」,使員工收入大幅減少,並且持續要推動刪減第二日。但爭議至今,台鐵與交通部對外仍只願表態「四輪三班」不輕易實施,無視休息日加班訴求。

例如就在3月15日,林佳龍回應媒體,保證輪班制度在明年前不會改變。事實上,台鐵只要遵守團協承諾,班制本來就必須經過勞資協商才能變更,而108年10月簽的團體協約效力為期3年,你就知道林佳龍打的算盤為何。針對四輪三班,怕的不只是台鐵不照團協規矩來,或者工會不夠堅持,也怕資方這樣的輿論操作,讓大眾誤以為獲得善意回應,那我們怎還能抗爭?

台鐵與交通部持續刪減休息日加班,不但能省加班費,還能促發員工抗拒輪當前的三班(加班費太少),並持續技巧地讓工會對四輪三班協商有所進展。林佳龍這樣的回應看似有所承諾、聽取意見,實則沒有讓「收入短少」議題有任何進展。

你說公務員的工作穩定嗎?實質收入片面被砍、班制被變更,怎麼談得上穩定?交通部與台鐵無視事實,也當然沒有在乎基層員工心聲,他們就只是想要以便宜行事的方式補足人力與回應訴求、草草應付了事而已。

這樣的台鐵,如何可能不被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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