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好書介紹(書名暫譯):
《電音德國》(Christian Arndt, Electronic Germany: DJs, Klänge, Clubkultur. Hamburg: Edel Books, 2019.)
毫無疑問,說到電子音樂,沒有人會懷疑德國的地位。德國在這個領域發展已久、市場大、有才華的音樂人很多,也使得德國電子音樂成為另一種外銷產品。2019年下半年,DJ「Zedd」因為在《南方四賤客》諷刺中共的貼文按讚,而被中國取消演出並永久封殺,他就是電子音樂的德國知名代表之一。
說到德國電子音樂,幾乎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柏林不只在政治意義上是首都,也是電子音樂領域的首都。但柏林會成為電音重鎮是較晚近的事,一開始,電音的節奏是在法蘭克福響起的。
法蘭克福,電音的聖地
法蘭克福是另類地下文化的城市。在電子音樂世界已成傳奇的DJ Talla 2XLC,本名安德烈亞斯・托馬拉(Andreas Tomalla),正是土生土長的法蘭克福人。當年,托馬拉在法蘭克福火車站地下的城市音樂(City-Music)唱片行工作。80年代的德國正是電子音樂興起的時候,可是當時唱片行店員托馬拉對這種新興音樂不知如何歸類,既非搖滾也非流行,跨越人聲與合成音樂,很多顧客來店裡要找這類型音樂的唱片,他要對客人的詢問一一解釋,實在太過麻煩,便創造出一種類別:Techno,把所有此類音樂都放在這個架上。從此Techno成為德文「電音」的正式名稱。
1984年,法蘭克福設立了電音夜店「多利安葛雷」(Dorian Gray),成為德國電音世界的聖地。Talla 2XLC也從唱片行店員成為傳奇DJ,於是這座城市從此成為電音之都(或者,應該公允一點,把法蘭克福旁的工業城歐芬巴赫也算進來,也是電音文化活躍的地方)。2010年,為了表彰Talla 2XLC把法蘭克福變成世界知名電音城市,市長頒贈他榮譽獎章。
這是其中一小段關於這種新音樂類型、以及關於法蘭克福的故事之一。克里斯提安・阿恩德特(Christian Arndt),一位身兼音樂製作人、DJ、記者多重身份的作家,也是一位法蘭克福人,曾在法蘭克福大學讀美國研究,在2019年寫了一本書《電音德國》,敘說德國的電音文化,以及與之纏繞難分的法蘭克福夜景。
地下音樂的狂歡
阿恩德特寫的是一種特別的次文化──電音文化(Technokultur)──興起的歷史,從很小眾的市場,到後來社會接受、甚至為之瘋狂(甚至還分為主流電音與非主流電音)。電子音樂不只被接受,還反過來影響德國文化與德國社會,可能還影響了80年代年輕人的認同。借用同樣研究電音的DJ鄧克(Felix Denk)與記者杜稜(Sven von Thülen)在《家族之聲》(Der Klang der Familie)中的說法:「從一種次文化,生出了一種文化。」
他為這本書花了大約10年時間,除法蘭克福外,也去了柏林、慕尼黑、科隆蒐集資料,並訪談其他DJ,但其筆下的主要舞台還是怪異且迷人的法蘭克福。這座城市不只以金融、爵士音樂、特種行業、毒品聞名全國,自80年代以來也創造了電音文化。阿恩德特說那是一種「陰暗而優雅」的音樂,吸引許多都會青年下班後去夜店,在電音中起舞,彷彿整座城市就是個巨大的派對。
直到90年代初,底特律或柏林都無法與法蘭克福在電音相比,尤其是已經成為傳奇的、位於銀行區的史泰恩路通道(Steinweg-Passage)的「多利安葛雷」,或者在雍霍夫街(Junghofstraße)的「預示」(Omen),都是地下音樂文化聖地,是許多上班族下班後的另一個家。
除了Talla 2XLC,他還提到一些傳奇的名字,例如Sven Väth、DJ Dag、Chris Liebing,以及許多可以登載在文化史中的知名電音俱樂部。這些DJ創造的音樂,每晚吸引的不只是法蘭克福人,甚至不只是德國人,還有來自歐洲各國的朝聖者。他見到青年每週坐著一班又一班的長程巴士來到法蘭克福,即使語言不通,但是電子音樂跨越了國籍。
Sven Väth,同時也是「預示」的創辦人之一,這麼回憶:「人們真的就是因為音樂與跳舞而來的,並不是為了來此展示他們戴了多好的手錶、穿了什麼樣的衣服。他們來此,只是為了音樂與跳舞。正是如此,產生了一種極為特別的氛圍。」
這是什麼樣的氛圍?迷幻與過度(Rausch und Exzesse)。過度,是以彷彿沒有明天的態度來過今晚,消耗一切的力氣,毫不保留地在派對中狂歡。阿恩德特因此把電音文化定義為一種「青年運動」(Jugendbewegung),說那是80年代延燒到90年代的反抗文化,反抗日復一日朝九晚五、努力當社畜、只為了領退休金安享晚年的工作文化,他寫道:「電音文化是對資本主義日常生活運作的反抗。」
永遠消逝的時代
這本書不只是給音樂愛好者閱讀的,也給想從另一個特殊角度觀察德國的讀者。這並非一本專業的音樂社會學著作,而是作者以親身參與電音文化的幾十年經歷留下的第一手紀錄,書中有許多照片、對DJ或樂團的訪談,以及對電子音樂盛事「愛的遊行」(Love Parade)的報導,都是珍貴的時代記錄。此外也不只記錄電音,讀者可以一探德國的另類音樂發展,阿恩德特亦描寫70年代所謂「泡菜搖滾」(Krautrock)的實驗音樂,例如「發電廠樂團」(Kraftwerk)如何刺激了電子音樂的發展。正是在這從70年代到90年代的電音系譜中,讓阿恩德特確信,相對於美國,德國的電音有其一脈不可取代的傳統。
讀這本書時,始終有一種追憶已失去東西的濃郁憂愁感。德語中有兩個字表達消失,verschwunden與verschollen,前者是無法找到,但也許某日仍可再尋得;而後者是永遠地消逝。對阿恩德特來說,當年的電音文化已經verschollen,不可能再找回來了,他曾經歷過的法蘭克福,那些具有天才音樂感的DJ,始終在實驗新的可能,並且有意識地與體制及主流對話。
Jam El Mar,一位也長年活躍在法蘭克福的DJ,便在訪談裡表示,當年的「多利安葛雷」對他來說宛如某種「試乘駕駛區」,如同在這裡測試最新車輛的性能不需受到交通規則限制一樣,DJ們可以實驗各種最新的想法。但是阿恩德特看到的今日電音,承載的思想力道已不若當年,甚至某些人的「電子音樂」可能與主流音樂差異不大。
他的觀察是有道理的,不過這也與科技的發展有關。80年代至90年代,仍未進入網路時代,更不用說影音串流。當時求取新刺激的人們,想聽到最新的音樂類型,真的就必須走入這些俱樂部。每個DJ或實驗性樂團的每個夜晚,都幾乎算是一場提出新創作嘗試的「首演」,而來到這裡的人也樂於在聽覺上接受各種新的可能性。 但是我們已經處於一個有著各種影音刺激的時代,電子音樂提供的感官愉悅或對主流的逾越,已難與上個世代的音樂生態相比。阿恩德特自己便感嘆,80~90年代時他們在電音舞池裡感受到的「僅此一次的音樂刺激」(Reiz der Einmaligkeit),已經在網路裡消逝無蹤了。
這些年來的租金上漲,也是地下文化消失的一個重要因素。仕紳化(Gentrifizierung)程度愈來愈高,重塑了城市地景,幾間傳奇俱樂部皆成國際精品店。當年那些電音聖地已成廢墟,「預示」已被拆除,史泰恩路通道已無「多利安葛雷」,今日那裡只剩下一般的商店。當年在舞池中解放自己的青年不復在。你想反抗資本主義?資本主義最終戰勝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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