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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喊沒有用:一位聽障者的寂靜之路

聽得見的人永遠不可能完完全全體會喪失聽覺會面對多少困難,無聲的世界究竟是怎麼樣的世界? 聽得見的人永遠不可能完完全全體會喪失聽覺會面對多少困難,無聲的世界究竟是怎麼樣的世界? 圖片來源:《走出寂靜》劇照。

《大喊沒有用》(Schreien nützt nichts),奧地利前國會議員及聽覺缺損者協會(Österreichischer Gehörlosenbund, ÖGLB)主席海倫娜.雅爾摩(Helene Jarmer)於2011年出版了這本書,敘說她走過的寂靜之路。

這本書是一封邀請函,邀請讀者走入她的人生,了解無聲的世界究竟是怎麼樣的世界。當然,聽得見的人永遠不可能完完全全體會喪失聽覺會面對多少困難,但是這本自傳是一個起點。

雅爾摩主張「使用手語接受基本教育的權利」。圖片來源:Wikipedia

生長在「寂靜」家庭裡

德語電影《走出寂靜》(Jenseits der Stille)中,女主角拉菈是家中唯一能說手語及有聲語言的雙語者。她的父親馬丁仰賴女兒為他翻譯,因為聽不見的他在這個聽得見的人為主的社會裡面對許多困難。拉菈雖然自小生長在「寂靜」的家庭裡,雖然能掌握手語,但仍然很難理解喪失聽覺者的困境,甚至在決定去追求自己的世界時,與家人發生強烈的爭執。劇中讓人心碎的一幕是馬丁對拉菈說:「有時候我真希望,妳也是聾的,那麼妳就會完全融入我的世界。」以及這樣的絕望對白:「沒有了妳,以及妳的耳朵,我們該怎麼辦呢?」

雅爾摩有著類似的生命歷程,她的雙親都是聽障者,但是她原本聽覺正常,直到小時候的一場車禍,母親推著嬰兒車裡的她,在人行道上無辜被失控汽車撞及,她此後失去了幾乎所有的聽力。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活了下來,而且父母身為聽障者,懂得如何支持雅爾摩克服許多失聰的挑戰。雅爾摩得以進入一般學校就讀(當時奧地利的特殊教育品質不夠好),最後甚至完成大學學業,並成為聽障特殊教育的專業教師。在教學之餘,她亦基於自身經驗,積極投入聽障者權利運動,並加入奧地利綠黨成為失能者政策發言人,並於2009年進入國會擔任議員,為所有身心障礙者爭取權利。

手語作為獨立語言

雅爾摩在國會問政時寫下許多歷史。她是奧地利史上第一位聽不見的國會議員、第一位在國會以手語致詞者,也因為她,奧地利國會開始聘用手語傳譯,甚至因為她,奧地利國家廣電播放新聞時也播出手語傳譯版本。

不過,在她進入國會前,喪失聽覺者的社群已經達成重要的一個歷史里程碑:「奧地利手語」(Die Österreichische Gebärdensprache)取得獨立語言地位。

2005年,聯邦憲法法院在奧地利憲法第8條條文中,加入這樣的文字:「奧地利手語作為獨立語言被承認,其他事項由立法規範。」透過這次具有重大意義的修憲,奧地利使用手語者的語言權利取得憲法高度的保障。

當然,這不意味手語取得與德語一致的地位,因為第8條仍規定德語是「共和國的國家語言」。只是同樣在第8條也明訂,德語作為官方語言不得侵害少數語言族群的權益,以及奧地利中央與地方政府都必須致力維護語言與文化的多元性。因而手語取得這個多元語言社群中的獨立語言地位後,奧地利政府必須注意,未來在消極面上,德語的使用不得有侵害手語少數語言社群的情況;積極面上,政府必須改善手語使用者因為這門語言而被置於不利地位的情況,例如教育體系中缺乏足夠對使用手語者的支持資源,必須被改正以符合憲法保障。

Helene Jarmer 发布于 2016年11月23日周三

雅爾摩在國會問政時寫下許多歷史。她是奧地利史上第一位聽不見的國會議員、第一位在國會以手語致詞者。

使用手語接受基本教育的權利

在學校中,聽障者受到什麼限制?雅爾摩指出,現在的教育方式忽視了,對多數使用手語的天生無聽覺者(或者如她這樣在極早階段喪失聽覺者)來說,一開始無法很自然掌握手語及德語兩種語言。手語對他們來說才是第一母語,而且在字彙與文法邏輯上全然不同於德語。但社會要求他們掌握德語,卻不給予足夠的手語資源。例如,即使是特殊教育學校裡,也多以德語授課!許多學生對授課內容只能一知半解,也被判斷為學習能力不佳,甚至離開學校時被視為「功能性文盲」,無法在就業市場上順利求職。事實上,研究證明,如果在課堂上引入夠好的雙語教育體系,這些學生的表現跟聽得見的學生一樣好!

因此,她倡議,聽覺喪失者應有「使用手語接受基本教育的權利」(Recht auf Grundbildung in Gebärdensprache),學校應該提供更多雙語教學的可能。

不過她指出,主管的行政機關並不支持此主張。教育部便認為,藉由植入人工電子耳(Cochlea-Implantate)後,聽力將有相當程度的恢復,德語將再次發揮作用,手語不會再像以前那麼重要,而且一味依賴手語,將使德語的學習更加困難,因此不願意把過多教育資源放在手語的引入上。不過雅爾摩指出,根據德國研究,有三分之二接受這種手術的孩童,術後結果並不令人滿意,因此依賴此醫療技術而不正視孩童受完整教育的機會,她認為是錯誤的(不過,雅爾摩的發言是針對2005年當時的情形。請見《標準報》報導〈手語被納入奧地利憲法〉)。

「母語」受保障的權利

雅爾摩認為,教育機關、學校與社會必須正視,很多人是進入學校後才開始學習德語的,在熟練掌握手語後,才開始試著將有聲語言、將拉丁字母拼寫的語言納入其母語手語中,許多原來除了聽不見以外其他表現正常的兒童,因而開始面對其實可以透過制度改革解決的困難,「他們原無障礙,現在卻被阻礙了」。

但是她主張「使用手語接受基本教育的權利」,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這不只是受教育權,還事關母語權。聯合國早於多年前就宣布設立母語日,突顯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受教育工具,還攸關認同、文化保存;被剝奪母語者,其人性尊嚴亦受到侵犯。而在奧地利,以奧地利手語作為母語或第一語言的人超出一萬人,這不只是憲法肯認的獨立語言,也有其自身字彙、文法、結構,也與所有歐洲有聲語言一樣,可以用語言共同架構規範從A1到C2的各種程度。使用語言/手語的權利不應該被剝奪,正如人的基本權利不應該被剝奪。

 

Sensibilierung und Crashkurs für Gebärdensprache mit Helene Jarmer

Helene Jarmer 发布于 2012年5月24日周四

雅爾摩主張「使用手語接受基本教育的權利」,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這不只是受教育權,還事關母語權。

大喊沒有用

這本書也收錄了雅爾摩於2009年國會就職時的演說全文。在那次歷史性演說裡,她對其國會同僚說,您也許會想,到底要如何與我一起工作呢?我聽不見,真的什麼都聽不見,而且先提醒各位:大喊沒有用。我什麼都聽不見。

雅爾摩繼續說,我請求您,清楚地說話,不用誇張,而是緩慢地說,而且請您與我眼神交會,這對我很重要。

這一段話也提示了這本書一個重要功能:與聽障者正常往來的指南。聽不見的人有自己的世界,許多生命經驗也許我們永遠不可能理解,例如雅爾摩在書中寫的:「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什麼感覺呢?從沒聽過音樂的生活是怎樣的?從沒聽過嬰兒的笑聲,會很悲哀嗎?或者從沒聽過踩在雪地的聲音?未聽過壁爐中木柴燃燒的聲音?」這些問題,也許我們都無法回答。不過,每一位聽得見的人,不也都有他人無法回答的問題、有他人無法分享的生命歷程?只要願意努力,我們都還是能正常往來、溝通,一起形塑一個更多元且包容的社會。

雅爾摩分享自身經驗表示,許多人不知道如何與聽障者相處,因此傾向迴避,不幸地把聽障者融入社會的門關上了;或者許多人與聽障者溝通時,會用誇張的肢體動作或者過高的音量,但其實「大喊沒有用」。閱讀本書的讀者會知道,與聽障者相處很容易,你不一定需要學習手語這門外語,也不需要大喊,他們願意、也可以分享世界,只要看著他們、清楚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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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將介紹及短評德文世界出版品。這些我閱讀與評論的作品都(尚)未被中譯,或者剛問世,或者多年來早已埋於書海深層為人所遺忘。作者另於獨立評論「德意志思考」專欄撰寫長篇評論,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著有《維也納之心》(菓子文化)、《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臺灣商務)、《邪惡的見證者》(天下雜誌)、《爭論中的德國》(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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