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律師、也是暢銷作家費迪南．封．席拉赫（Ferdinand von Schirach），於2021年3月底出版了新書《每一個人》（Jeder Mensch）。因為他的文字向來清晰優美、立場明確，我非常喜歡，所以在上市後立刻買入，並且一口氣讀完。雖說這是一本新書，但其實僅是一篇文章，篇幅不長，有些意猶未盡。不過沒有令人失望，確實有閱讀與思考樂趣。
出版社網頁上這麼介紹該書：「今日我們面對全新的各種挑戰：全球化、數位化、人工智慧、氣候變遷。我們今天面對的危險，在200年前還無法想像。因此我們需要新的『補充人權』。今日我們必須決定我們的社會，不是決定社會的現狀，而是我們希望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社會。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刻。難道這不是最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任務嗎？」
從這裡可知，這是一本「呼籲」之作，呼籲要對人權有新的想像。因為啟蒙時代、美國獨立宣言、法國大革命、歐盟憲章等等法治傳統累積出來的人權定義與保障，已經不足以因應今日人權受到各種更複雜的侵害、更棘手的狀況。席拉赫認為，今日的歐盟憲章是不夠的，應該要增加。
人權觀念需要更新
席拉赫從美國獨立宣言、以及受美國獨立宣言影響的法國大革命開始談，指出18世紀時美國獨立革命和法國共和革命寫下的人權宣言，在當時是烏托邦色彩的，其理想超出了當時的社會條件。試想，在寫下「人人生而平等」的宣言文字時，那仍是與這理想不符的社會，美國的立憲者絕大多數仍蓄奴，黑人的投票權要等到1960年代末期才完全被保障。可是，立憲者仍大膽地提出了新的政治社會想像，勾勒新的人性尊嚴圖像，即使這圖像要多年後才被落實（或者，也許有些圖像多年後仍尚待實現）。
席拉赫主張，今日，當代人也應與《美國獨立宣言》和《法國人權宣言》的作者做同樣的事情：提出看似不切實際的新人權想像。因此，必須擴張《歐盟基本權利憲章》（Charter of Fundamental Rights of the European Union / Die Charta der Grundrechte der Europäischen Union）。
《歐盟基本權利憲章》是2009年生效的憲章，規範歐洲國家應保障的基本權利。當初規劃很完整，也是一個結構優美的憲章，可是終究是妥協後尋求共識的結果，無法提出烏托邦願景。十多年來，這個世界變化太巨大太快，人權灰色地帶太多，歐洲憲法法院回應能力也太有限，所以他以法律人角度，提出補充人權規定的大膽想法，以超越時代的思想回應時代。在這個角度上，這本書也是一次政治宣言。
讓個人權利更符合時代需求
席拉赫提出的補充人權，全文翻譯如下：
第1條、環境：每一個人都有權利生活在健康而受保護的環境裡。
第2條、數位自決：每一個人都有權利要求數位自決。禁止對人類試驗或者操弄。
第3條、人工智慧：每一個人都有權利要求，使用在他身上的演算法必須透明化、可被檢測、公平。重要的決定，必須由人類完成。
第4條、真相：每一個人都有權利要求行使公權力者所說的話，必須符合真相。
第5條、全球化：每一個人都有權利要求他可購買的貨物及服務，必須在保障普世人權的條件下被生產與提供。
第6條、有關基本權利的訴訟：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在本憲章被系統性侵害時，在歐洲法院提告。
以上這6種權利，並非要取代現在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的規定，而是「補充」，讓歐盟憲章更能處理這個時代產生的新問題。他呼籲從改革歐盟憲法著手，因為新的時代挑戰，有些太過巨大，單一國家難以承擔，而有些甚至要牽涉對抗跨國商業邏輯，無法依賴個別國會這樣充滿協調性與代表利益的民意機構完成。他呼籲讀者們上「每一個人」協會基金會（Stiftung Jeder Mensch e.V.）的倡議網站表達心聲，支持他補充歐盟憲章的想法，以早日促成歐盟憲政改革。而該書銷售所得，也會全數捐出，以推動書中倡議得到落實。
他說，這必將是一條「漫長，複雜而昂貴的道路」，支持者也將不斷面臨質疑，但最後「您將為未來的世代留下一些幸福、光芒四射的東西」。
「每一個人」的政治運動
這是一本小書，在此我便不多敘述內容，推薦懂德語的讀者們看看，席拉赫如何以（一如以往的）優美文字闡述上述的立場。
他說自己並非政治運動者，其實也無意成為什麼改革倡議者，甚至未參加過任何遊行。可是現在寫了這本書，以一位關心世界、關心未來的公共知識份子的姿態。這個倡議，點出了一些棘手的、但是也真的困擾歐洲的問題，例如民粹、演算法操控、法治國、環保等，也許未來真會發展成試圖從憲法改革影響政治、改變社會的運動。
這本書的原始想法，來自2020年6月時的一次媒體訪問，當時他說起歐盟基本權利憲章應該有一些改革，結果收到許多觀眾來信支持，朋友們也對他說，一起來做吧！於是他與各行各業的人討論，許多人受到激勵，「每一個人」協會基金會宣告成立，想推動這六大基本權利。他也將更詳細的想法寫成這本小書，且說書的產生過程要歸功於與許多「比我傑出的法學家」的來來往往交流，時常凌晨3、4點都還有電郵往返。
就這樣，差不多半年的時間，成立協會、網站、宣傳、出版等等事情，在眾人力量中被推動，到2021年4月，網站上連署人數接近18萬人，一場公民運動醞釀中。
當然，他所提出的基本權利概念，目前在落實上還是有困難，例如顯然是針對民粹型政治人物的「言論必須符合真相」，究竟如何判定？法院有那樣的能力嗎？並且，完全符合真實的政治，即使做得到，又將產出最好的結果嗎？早有不少政治人物深信，對國家最好的政治，不會是完全誠實的政治，而也有不少人民相信這點。
此外，什麼樣的被影響、操弄程度才算是在數位世界失去自決權？真有辦法透明化嗎？要求貨物與服務必須在符合普世人權要求，誰來檢驗？哪些權益是普世人權？與經濟利益之間的巨大衝突如何可能解決？他該如何回應中共喜歡說的「經濟發展、集體安全也是人權」？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到什麼程度下可以被視為操弄人類？如果歐盟人民都能針對各種人權疑慮提告，歐洲法院如何承載可能的龐大訴訟量？
但是席拉赫認為，這些都不可能一步到位。1949年德國《基本法》規範保障人性尊嚴時，又有多少人理解這個抽象的概念如何被適用在政治領域以及全國法律中？也必須透過多年實踐、甚至概念修改及補充，才逐步完善。重點是，一開始就建立看似烏托邦的遠大架構──那才有能夠召喚各種不同立場形成共識的力量──，不要害怕想像更好的未來，並在憲法層次推動這樣的未來。
由下而上的憲法改革
我認為，他從憲法層次著手是很聰明的主張。他自己接受媒體訪問時也說，從「週五救未來」（Fridays for Future）的社會運動就可以看出，延燒全球的運動聲勢浩大，甚至梅克爾接見通貝里（Greta Thunberg），但之後也無下文，因為政治人物在無法律強制下，不容易有大的政策動作。更何況如果相關政策牽涉到利益調整，更是難上加難。
也正是如此，設計人民可提起訴訟的機制是很重要的，這是使政策受到憲法拘束的重要手段。他說，缺乏這種機制就是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美中不足處。而也正因為德國人在懷疑權利遭侵害時都可打憲法訴訟，才使得《基本法》那麼受到支持。
另外一個很特別的方式，是這場政治運動，並非依循傳統的改革道路──透過選舉機制表達並匯集意見，接著進入國會，透過立法手段完成新的權利保障。席拉赫希望放棄國會漫長的協調過程，改以草根運動完成真正自下而上的爭權過程，取得新的歐盟憲章正當性。不過，這不會是一種直接民主，因為當代歐洲民主早不可能繞開代議制度以及共識精神，修改、補充憲章，最後還是得回到各國國會尋求支持。
《每一個人》這本書以及這場政治、立憲運動所提出的議題，仍有許多必須討論及釐清的，其實踐也有巨大的困難，甚至或許根本不可能。但是，這是一次好的契機，讓我們討論這個時代新的問題，也可以思考上一代的規範是否應該調整。建立迄今為止規範與價值的人，就算不是過時了，面對高速變化的社會與難以舊思維想像的挑戰，還是顯得力有未逮，需要「補充」，或者說，如同有漏洞的作業系統，需要更新至最新版本。也因此席拉赫站出來主導這場由下而上的運動，不只是想修正現有政治邏輯，也是提出新思考方式，或者說重提這個老問題：哪些是身而為人不可讓渡的價值、特質與權利？只不過，在當代我們需要找到新答案，即使那再怎麼看似不可能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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