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柏林正式宣布：至少到8月底前，都禁止所有大型活動，之後再「視情況決定」；博物館也早從3月中即關閉至今。實際經驗文化洗禮，看起來是遙遙無期了，該如何讓眼睛在這段期間還能獲得美感饗宴呢？於是我的目光就這樣落到了書架最下層，那一本本厚重的藝術書籍上。疫情宅家期間，或許是拿起厚重藝術書籍的好時機。
選了一本重到拿起來都吃力，購入後被當成參考目錄般擺設著的大書，是2017年DK London出版的《Artists: Their Lives and Works》。總想著有空的時候再來好好讀這一本，現在是時候了！在前言中，英國藝術史學家Graham-Dixon寫了一個有趣的觀察：常造訪「倫敦國家畫廊」的他，發現如今博物館的參觀者多數並不是真的沉浸在觀畫的過程，而是忙於做一件事：自拍（Taking selfies）。
他描述，觀察人們在博物館的自拍過程很簡單：站在有名的畫作前，調好位置和焦距，與畫作一起入鏡自拍一張──好了交差，前往下一幅。Graham-Dixon發現，對於自拍者來說，那些畫作究竟是達文西還是米開朗基羅畫的都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博物館中的畫作成了「有名的東西」（Famous Thing），而對自拍者來說，最要緊的就是與那個「有名的東西」相遇過，一起入鏡。自拍既像是「證明」，又像是「勝利」。
文章中身為藝術史學家的Graham-Dixon當然為畫作抱不平。因為這些畫作本不是畫來做為「陪襯」（to be seen with），而是要被觀看的（to be seen）。
自拍之外，古典肖像服飾也成流行
筆者因此想起近年因自拍而起的幾項流行趨勢，與藝術史中肖像畫的關聯。荷蘭趨勢專家Li Edelkoort曾就自拍行為與過去油畫肖像畫中視覺語境的相似進行探討，觀察到近年由於自拍興盛，流行趨勢開始借鏡古典肖像畫作中的飾品。只是過去油畫的肖像畫框，如今換成了手機裡的自拍框，同樣是在有限的框形空間內，盡量使用服飾傳達出訊息。
這類因為自拍而成為潮流的飾品包括，各類特殊材質的大型個性耳環、不同的立領、大翻領等領型變化、還有更偏重「我視角」（Ich-Perspektive）由上往下看，大片、色彩鮮豔的鞋面等。這些流行的目的，是要讓自拍者在手機框中看起來更有個性、臉更小（符合當代審美）。設計點子或許也取巧自過去幾個世紀以來的貴族或其他肖像畫中人物，他們穿戴各種不同的大翻領、立領、髮飾、項鍊等配件，在有限的畫框中標明自己的身分地位，或更直接地說，符合該時代的審美觀。
已故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社會學教授Fred Davids，在著作《時尚、文化與身分認同》（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中寫到，「與其說服裝是語言，更好的說法是引用『編碼』（code）的概念」。他建議可運用溝通理論來分析穿戴配件者希望傳達的視覺信號，但同時，解讀這樣的信號也取決於觀者本身的知識條件。在有限的「框中」，無論是畫框還是手機框，肖像畫和自拍時，穿戴在「能被看見範圍」的各種裝飾物件，都是能夠散發「編碼」的信號。
從編髮、髮飾、帽子到領子
15世紀初的義大利，各城邦漸漸安定，財富及安全感都增加，古代的文學思想開始復興，也讓「人們追求人間的幸褔代替了對天堂的想望……同時……透視學的發現，解剖學的研究，造型技術的進步，肖像畫的應用，油畫的發明，繪畫關心到真實的血肉之體。」（丹納《藝術哲學》）
文藝復興前期的女性肖像畫，由於當時能夠被畫的對象多是貴族，在有限的畫框空間中，傳達訊息的重點就落到了以金屬及珍珠為主的髮飾、花環、編髮、以及胸前的項鍊、領口與內搭材質上。文藝復興高峰期的男性與女性肖像畫中，主角會穿戴講究材質的大盤帽（Barett），有時也會在上面別上貴重寶石的金屬掛飾。由於帽簷寬大，垂墜的帽飾也有像是如今穿戴耳環的效果。
17世紀時，被稱為「raffle」的荷葉邊皺褶領子在貴族、權勢者間特別流行，有時也運用在袖子上。不同的領子形狀除了顯示出不同身分地位的「暗號」外，材質也是另一種顯示有錢有閒訊息的方式。比如採用昂貴的蕾絲材質，就需要花費大量的「整理功夫」。疊堆的荷葉邊摺子需要有人細心打理，這是一般人負擔不起的。
關於這種荷葉邊皺褶領，在林美香教授精彩的《身體的身體》一書中也提到，16世紀時出現法條管制，「皺褶領一般縫在上衣領口上，像花朵般開散而挺立，又分為單層級雙層兩種，另有小型皺褶領勇於袖口。1562年服飾法規範：任何人在領口和袖口，都不得使用雙層皺褶領（double ruffs），而要合宜適中地使用單層皺褶領，一如『在近日誇大的雙層皺褶領出現之前，那樣合宜而恰當的使用』。」這類的法規，除了有保護主義的意味外，也讓上層階級能夠輕易透過「服裝中顯而易見的差異性」，傳達階級優越的服飾訊息。
在無法像過去般自由與外界交流的日子，也許翻翻家中厚重的藝術書籍吧！如同筆者翻看的藝術史學家Graham-Dixon在《Artists: Their Lives and Works》前言中建議的：「當我們觀看和我們來自不同地方和時代的人們創作的藝術作品時，我們將不再只是蜷曲在自己的文化之中，或者至少可以說得到了一種更廣闊的眼光，我們將超越沉浸在自我陶醉的自拍器中，能夠褪去自己的驕傲與偏見，再次謙卑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種存在自己眼光之外，觀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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