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執導的史詩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片場，流傳著一則有趣且耐人尋味的禁令：演員被嚴格禁止穿著 Ugg 等現代保暖棉靴或舒適拖鞋。諾蘭給的原因是：「現代鞋履帶有強烈的『現代休閒符號』（signifiers of modernity），即使演員只是在鏡頭外穿著，也會破壞演員沉浸在古希臘古樸世界裡的心理狀態。」
諾蘭的《奧德賽》是全球首次全片採用 IMAX 底片拍攝的電影，畫質細到皮膚和材料質地都一清二楚。片中麥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Odysseus）與水手們，雙腳赤裸或僅穿著古典皮綁帶涼鞋，拍片時演員們冷歸冷，但那些張揚的腳趾們看起來倒是無拘無束，隔著一塊鞋底，彷彿直接踩在地表。
這讓我聯想到傳奇鞋履「貝納多涼鞋」（Bernardo Sandals）誕生的原因。
1944 年 MoMA 的世紀探問：衣服與鞋履「現代」嗎？
1944 年，紐約 MOMA 展出「服裝現代嗎？」（Are Clothes Modern?），由奧地利建築師魯道夫斯基策展，提問「現代的服裝，指的是什麼？」如果是皮鞋，那麼，它真的比古代那種讓腳趾自由伸展的鞋子更進步嗎？傳統的，真的比現代的鞋履更不舒服嗎？換句話說，現代的服裝，就代表更舒適嗎？
70 年後，策展人 Paola Antonelli 於 2017 年以另一個展覽《Items: Is Fashion Modern?》，重新更新了這項對服裝形式與現代性的探問。
給腳趾自由的貝納多涼鞋
魯道夫斯基和太太貝爾塔（Berta）1944 年在黑山學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開設兩週課程。黑山學院身為諸多包浩斯大師流亡美國後的教學第一站，強調「解構繁複、回歸材料本質、打破藝術與生活邊界」，在這樣的視角下，古希臘涼鞋不再只是古裝劇道具，而是材料與人體最誠實的介面。
魯多夫斯基在校內發表針對現代服裝的批判演講，題目為「當人們穿著這樣的衣服時，怎麼能指望擁有好的建築？」在這兩週期間，校方與學生被他的理論打動，說服他的妻子貝爾塔在校內臨時加開了一門「手工涼鞋製作課」，這也成為日後「貝納多涼鞋」的起點。其特色就是幾根皮革綁帶、一片大底，不擠壓腳趾，還給雙腳解剖學上的自由。
魯道夫斯基最終設計出一種「反時尚」（counterfashion）的涼鞋。這款涼鞋在展覽後不久便投入量產，至今仍在市面上販售。它們在 1950 與 1960 年代風靡一時，據說甘迺迪夫人（Jackie Kennedy）曾一口氣買下 16 雙不同顏色的貝納多涼鞋。魯道夫斯基主張用「更自然的服飾與鞋履」來對抗設計的受虐傾向。他深受 19 世紀末歐洲的生活改革運動（Lebensreform） 啟發，倡導回歸自然，他的極簡涼鞋正是這種「回歸自然」哲學的實體化。
跨文化批判：牛津鞋，男性的「裹小腳」
魯道夫斯基提到中國古代女子的纏足酷刑，其實每天都在所謂的西方現代街頭上演。他舉的例子是牛津鞋（Oxford shoes）。他認為西方時尚雜誌廣告裡那雙「時髦的鞋」，將腳壓迫扭曲的程度，與中國古代社會中的「三寸金蓮」無異，只不過是把女性換成男性。牛津鞋自 19 世紀流行以來，鞋身剪裁被刻意設計得比實際腳掌更小，迫使男人走起路來帶有一種碎步感（mincing step）。他諷刺地說，長期穿牛津鞋會使人類演化出「大拇趾長在正中間」的新腳型。
無論是《奧德賽》中英雄遠征的足跡，還是現代人在城市石板路上的漫步，「腳」永遠是人類與現實世界產生摩擦、建立連結的唯一物理介面。從《奧德賽》的古希臘銀幕、黑山學院的實驗場再到 MoMA 的展廳，涼鞋證明了真正的「現代」不在於科技與材料的繁複堆疊，而在於對人類身體最深的尊重與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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