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是德國正式慶祝婦女節的100週年，也是柏林將3月8日訂為國定假日的第3年。事實上，柏林是目前全德國唯一一個在這一天放假的聯邦州。（放假的原因比較實際，因為相較於其他聯邦州，柏林的放假天數不足，政黨代表投票的結果，沒有選擇宗教節日放假，而選了不具宗教意味但仍值得紀念的婦女節放假。）
筆者的先生來自前東德家庭，一向只慶祝婦女節，而不是慶祝5月的母親節。這個和台灣不同的習慣引起我好奇，研究後才發現，東西德對這兩個針對女性的節日，各有不同的過法。東德地區並不特別慶祝母親節，而西德則是到了兩德統一後甚至70年代才更關注婦女節。這樣的差異，又是什麼樣的思維或背景造成的呢？
紀念那群為婦女權利奮鬥的人
德國是在1922年左右，由德國花店零售協會「引進」美國於1913年開始正式紀念的母親節，在5月的第二個星期天舉辦「感恩母親」（Ehret die Mutter）活動。而國際婦女節則是由德國社會主義者Clara Zetkin於1910年在哥本哈根舉行的第二屆社會主義婦女大會中首度提議，受到積極響應。1911年3月19日，奧地利、丹麥、德國和瑞士等國有超過100萬人上街爭取女性權益，而6天後紐約發生紡織廠火災意外，取走140多名女工性命，調查後發現整場悲劇起因於惡劣的工作環境，亦對美國的勞工法產生影響。
於是1911年起，每到3月，街頭便常出現與女性權益相關的抗議活動，後來甚至被認為是引發俄國二月革命的導火線。1917年3月8日（儒略曆為2月23日），聖彼得堡女工進行罷工，後來演變成整座城市的工人總罷工，爆發二月革命，導致俄皇退位。俄國臨時政府宣布將賦予婦女投票權。1921年在莫斯科舉行的第二屆國際共產主義婦女代表大會中，保加利亞代表提議為了紀念俄國女工開啟二月革命、成功為女性爭取到投票權，不妨將3月8日訂為國際勞動婦女節。不過直到1975年，聯合國才正式把3月8日訂為國際婦女節。
回到這兩種節日的成立宗旨來分析，不難看出兩者在本質上的區別：「母親節」頌揚的是母親身為生育者、教養者和家庭主婦（Hausfrau）「對家庭犧牲奉獻的精神」；而「婦女節」最主要的成立宗旨是為爭取女性權益。在距今100多年前的社會中，許多如今看來理所當然的權利，女性是沒有的。比如婦女團體當時最積極爭取的投票權、遷徙自由、養老津貼、基本人權等，此外也強調婦女在社會中有權獲得經濟獨立的自由與機會。
納粹眼中被神聖化的母親
母親節和婦女節訂定後，德國社會經歷了納粹的種族主義、東西德雙邊的社會主義以及資本主義，這兩個節日也變得不單純是慶祝，而各自背負著「宣傳某種價值」的任務。
原本只是花店協會為了生意順勢引進的「母親節」，卻因為頌讚女性完成偉大生育任務，與納粹鼓勵亞利安人大量生育的宣傳重點不謀而合，因此被視為重要的節日。相反的，納粹政權則嚴厲禁止慶祝婦女節。
當時，納粹政權依照女性生孩子的數量，舉辦頒發母親十字勳章（das Mutterkreuz）的活動，4個小孩以上獲得銅牌、6個以上得到銀牌、8個以上則能獲頒最高榮譽「黃金母親十字勳章」，上面寫有「德國母親」的字樣。根據德國歷史館資料顯示，至1939年，共有300萬名女性得到母親十字勳章。
納粹政權主要採用兩種方式鼓勵女性大量生育：發放生育津貼，以及將母親角色抬高到近乎神聖。1939年以來，德國幾乎有四分之一的家庭育有4個以上的孩子，獲得當局發放津貼；而為強調母親的角色，政府也將主意打到美國來的「母親節」上，不僅將這天訂為國家級節日，1942年起更將頒發母親十字勳章的活動選在母親節舉行。
這段歷史讓母親節變了調，好像只有生產出一定數量小孩的女性，才值得被頌揚、接受慶祝。納粹期間仍有女性私下秘密慶祝婦女節，因此慶祝婦女節至今也帶有紀念當時那群「反納粹女性」的意味。
東德眼中的「勞動婦女」
相對於母親節，對遵循國家社會主義的東德來說，「婦女節」則是出於對兩性在勞動力方面的一視同仁。東德時期每年會頒發「Clara Zeltin獎」給表現優異的女性員工，提醒大家：女性和男性一樣，也是一個「勞動單位」，是具有生產力量的性別，不該屈於「第二性」。
在這樣的觀點下，無論女性在社會中是否是養育者、是否「犧牲奉獻」，她的權益都應該受到平等的對待，享有應有的保障，也應該享有追求智識、獲得經濟獨立的自由。並且只要女性在職場中「生產」出優秀的作品，同樣會獲頒「本月最佳員工」。但也因為這樣的脈絡，西德時期婦女節一度被忽視，直到70年代才漸漸恢復紀念。
被政治操縱的節日，可能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無論如何，這兩個發源自百年前的節日，若單純從成立時的宗旨來觀察，婦女節爭取的投票權、母親節讓孩子學會感恩（或讓花商生意興隆），事實上都已達標。但這兩個節日之所以持續存在，我想還是出於一種在社會中傳播良善的美意：婦女節時，提醒我們反思女性在今天是否仍被視為「第二性」？至於母親節，我想不是只有母親節這天才感謝母親，應該是365天的事。不過在這一天，還是支持一下花店生意吧。
分享德國看待這兩個節日的不同角度，想起母親節曾因被納粹做為宣傳工具而連累，在德國歷史中無辜罩上「陰影」，這是一個深刻的警惕，提醒我們勿使節日成為政治操弄意識形態的工具，否則即使一開始立意美好，提醒人們彼此尊重、寬容的節日，也可能成為加劇社會分化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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