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像嗎？一所實驗中學的國中部招生說明會，現場座無虛席，甚至還要加開現場直播；台下家長們認真聽校長說明辦學理念、仔細記下招生細節，會後問答更是踴躍。
這所學校是台北市的芳和實驗中學。從105年開始轉型實驗教育，芳和實中從一所不斷減班、一度面臨被裁併的國中成功翻轉，在少子化的今天，招生熱門到要抽籤。更難得的是，這是一場由學校老師發起的革命，為了留住學校、提供學生學習機會，老師們與當時仍是初任校長的黃琬茹共同開啟了一場實驗教育的遠征，尋找教育的另一種可能。
實驗教育不止是創新教學，更是學校體質大翻轉
由於缺乏前例可循，要辦什麼樣的實驗教育學校是個大難題。黃琬茹校長結合學校過去做為生命教育中心的經驗、外展活動的冒險精神，選擇在美國已有長期發展歷史與理論的「探索式學習」作為定向導航。她說，孩子要學著打破用分數來定義自己與他人的觀念，永遠跟自己比賽，每個人設定的目標都不相同，但鼓勵孩子願意不斷的自我挑戰與超越，追求成長與團隊共好。
走上實驗教育的旅程並非一路平順，老師們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討論、共同備課，彼此磨合，還要建立課程模組。最初轉型的考慮期過後，有12位老師選擇離開。
因此，芳和實中爭取自辦教師甄試，一開始的考試甚至有跑步、試教與團體面試。黃琬茹校長不諱言，自辦教甄風險很大，簡章厚厚一疊都在傳達實驗教育的理念，希望帶領學生從真實的體驗建構對世界的認識。課堂上引導討論與大量實作、設計多元評量方式、不斷跨域共備，這些都是芳和實驗中學看重的特質，更重要的是願意放下老師的「主導性」。
國中部老師姜庭歡認為，實驗教育一開始最難的不是備課，而是心態。「你願不願意相信孩子一次？可以忍受他試錯到什麼程度？如果孩子想要走的方向跟你想要的不一樣怎麼辦？要怎麼平等的溝通對話？重新去拿捏中間的分寸，這種心態轉換，對大人來說是一開始最難的地方。」
平等對待、學習信任與放手，是大人們要重新學習的一課。舉例來說，姜庭歡前一屆導師班的畢業旅行，學生分組自行規劃在高雄的一日遊程。身為高雄人的她聽完學生報告，擔心油然而生：「這個行程太滿，跑不完；在陌生城市移動有很多交通需求，還要預備替代方案……」但即便腦子裡充滿問號與想法，她仍然只叮囑孩子「安全回來就好」。
最後，學生們都平安、準時回到預定地點。姜庭歡說他們的確碰到很多狀況，「想吃的店沒開、車子沒搭上、迷路……但孩子對整個畢旅記憶最深的也是這天！」或許這段試錯、更正的過程，才是教育最美的本質。實驗教育的起始，老師要先說服自己，如何以平等、更具反思的心態去對待學生。
黃琬茹校長也說，實驗教育不止是創新教學方法、更改學期制度，而是學校體質的大翻轉，包含行政組織、招生、學校典章都要做出相應的改變，耗費極大的時間，團隊要凝聚高度共識，而這樣的文化氛圍才是最難複製的。
培養學生成為城市行動家
110學年，芳和實中成為台北市第一所公辦公營的完全中學，實驗教育延伸到高中。
徐采邑老師指出，芳和是一所在城市裡的學校，因此希望學生可以解決城市的議題。高一教授研究法，高二開啟專題，高三得真正採取行動，安排「社會倡議與創業思維」課程，讓學生成為城市行動家。
身為英文老師的蘇妍霓就曾經上過一學期的倡議與創業課程。她說，課程規劃上會有很多新嘗試，比較像是老師們一起行動，把心打開接受挑戰。陳冠妤老師則說，高中部的課程比起國中有更多橫向連結，包括跨社會、自然、科技等領域的年級活動「抗震盃」，甚至是課堂間的討論。以小王子的文本閱讀為例，國文科處理中國道家的生死哲學觀，英文科處理愛情，透過不同的面向去拆解這個文學作品，學生就會更深刻理解。
從國中部直升高中部的學生周恩寧談起課程充滿期待。她說，高二選修兩堂永續課，討論到環境中有哪些不平等之處，像是韓國的半地下屋、氣候難民等，感受到原來社會上還有如此多人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很期待後續能夠為這些人發聲也做出實踐。
說起課業負擔，周恩寧連講了兩次，「其實沒有比較輕鬆！」她說，除了原本的課堂作業，還有多元評量、大報告，都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像是國二的多元評量「元素擬人化」，自己就先花了一個禮拜思考，瞭解化學元素的特質，再轉化成撲克牌，其實一點都不簡單。
國中部黃舒茹老師的數學課，學生們也要輪流上台，報告蒐集到的關於正整數與負整數的概念，也討論「0」究竟屬於哪個類別。課本5分鐘講完的概念，在這裡可能要花一堂課的活動來釐清。黃舒茹說，「教數學最怕的就是課堂上有很多『客人』，只有聽得懂或想上課的人在上課。在實驗教育裡，學生不見得要考高分，但對數學有熱情，至少，這件事在我的教室裡，是有被好好實踐的。」
期待多元探索卻懷疑升學體制？實驗教育家長的矛盾心理
但是，活動多也代表學生刷題的時間變少。黃舒茹說，家長最初選擇實驗學校，都是希望孩子沒有考試壓力，能參與多元活動跟探索，但到了九年級，他們又會回到以前的模式，開始問要不要補習？怎麼沒有多一點考試？這樣孩子能不能考上理想的學校？反而忘記選擇實驗學校初衷。
黃琬茹校長說，少子化、身旁沒有足夠的範例以及受教育的過程，都讓家長不敢冒險也不敢賭，所以學校招生，一定希望家長先聽說明會，學期中也透過對談幫助家長走過這個「陣痛」適應期，否則學校跟家長的立場不一致，受傷害的是孩子。
黃琬茹校長提到，很多人一開始都說，實驗教育是把孩子當白老鼠，但其實並不能用這樣的角度來詮釋，教育者一定都會在現有教學的基礎上去堆疊出更好的學習模式，從來都沒有想要把孩子當白老鼠。或許家長最不安的是看不到孩子在做什麼，因此，每年的「學習慶典」是學校的重頭戲。芳和實中沒有校慶，只有以學生為主角的學習慶典，讓孩子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展現學習成果。
「每到這一天我都會告訴自己，芳和走在這條路上沒有錯！」姜庭歡老師說，「慶典上，每個孩子對自己的學習都有很棒、很美好的詮釋，他們在用行動告訴這些過於擔心、過於焦慮的大人，『不用擔心， 我們其實有在用自己的步調跟方式，好好長大』。」
即便已經走過多年實驗教育，姜庭歡老師分享，「到現在芳和的團隊依舊要不斷修正，也會遇到撞牆期，只是比較不怕痛罷了，不斷衝撞這個體制的結果，或許有一天真能開創出不同的可能性。」這場實驗教育的旅程征途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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