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管中閔〉

爺們兒戲說分明,

腐鼠鴉懷任自驚。

為問梧棲幾枝足?

須知醴飲一時傾。

牖中窺日何容易?

野外稱仙總不爭。

三徑留荒歸屐早,

猶原一介老書生。

管中閔說了句「爺們兒」之後,我在臉書上發表了這首詩,隨即有位臉友「在飛」留言提醒:「棄官,多爽快多簡單的事啊!但為這些立院宵小的嘲諷而棄官,不就輸了?值不值啊?沒有人代表知識份子出來對抗這些下三流,是因為清高?」

當時我簡言答覆,未曾申說。又覺在自家門內,與來客有可商議者,不能草草,遂於此贅言一二。

在《孟子‧公孫丑上》,有這麼一段故事。事在孟子去齊之前,有一個齊國的大夫,名叫蚔(今音讀若齊)鼃(蛙)。蚔鼃大夫自請從邊邑靈丘之地調職回都,擔任獄官,這個新的職務,可以讓蚔鼃在齊王面前就刑罰得宜與否直接進言。其目的──一如孟子所言:是為了能夠在齊王面前說得上話。然而,幾個月之後,蚔鼃無可言,而齊王無可聽。孟子遂問蚔鼃:「還沒有到進諫的時候嗎?」

的確,是「蚔鼃諫於王而不用」,也就在孟子的詰問之後不久辭職了。齊國人於是嘲誚議論:「給蚔鼃出的主意倒是不壞,但不知孟軻自己能拿出甚麼主意。」

孟子的弟子公都子將這翻議論轉告了孟子,孟子的回應是:「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這是「綽綽有餘」一語的出處,聽起來是風涼話,但是綽綽的餘裕所帶給孟子的不是風涼,而是去國的準備。蚔鼃無所用於齊宣王,正是孟子去齊的伏筆。此後孟子在齊。只辦了一見公事,就是「出弔於滕」,一路之上,卻還要受到齊王所派遣的副使王驩的監視。

當孟子的另一個弟子公孫丑問孟子:「夫子為甚麼一去一回,始終不同副使議論這一趟出使的事呢?」孟子的答覆是:「事已經辦了,我還有甚麼可說的呢?」

後之學者注解孟子,以為這是孟子對待小人「不惡而嚴」的風標,也就是說,孟子之不與王驩交際,顯示了他卓然獨樹的風骨,卻也沒有因為齊王派遣一寵幸小人隨行監控而出以惡聲、示以惡色。不過,孟子的用意不止於此。

兩度答問,孟子似乎都雲山霧罩,亂以他語,但是他留給公都子和公孫丑的片言之教卻是很清晰的:作為一個公職人,無論官守、言責,皆屬本分,亦僅本分而已,除本分無他。本分之外的福國、利民、淑世之論,儘可以是士人的理想,卻不能挾彼理想以度越原初的本分。

回到管中閔的事件來看。媒體喧囂,皆以為失言體大,傲慢可誅,但是於我而言,真正該令管中閔拂衣而去的原因,是立院宵小挾民意質疑其官守之本分未盡,既然如此,則何可爭執?何可寄望?何可戀棧?

再回到「在飛」的問題:「誰能代表知識份子出來對抗這些下三流?」我的答覆則在《孟子‧公孫丑下》,孟子答尹士的話。當孟子動身離開齊國的時候,齊人尹士對人說:「孟軻來去齊國一遭,或就是他不明白齊王根本不是商湯周武的料,識人不明;要是明知其不可,還到此間來,那就是干求祿位了。千里而來,一言不合便走;走時也不痛快,還在晝邑之地遷延了三天,我就是看不慣這一套!」

孟子聽見學生子高轉述這話,他的回應十分有力,必須引述原文才能盡意:「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返予。」

這是一份從容坦蕩的來去之心,並無憤懣與仇讎。孟子的意思是:他刻意在晝邑「濡滯」三天,就是看看齊王會不會反悔,若有可為,則仍慨然任之。可憾的是,顯然齊王早就不能用孟子了,所以孟子的最後決定也還是從容坦蕩──「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並且絲毫沒有鬧上「諫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現)於其面。」那樣的彆扭。

有趣的是孟子也回頭消遣了尹士的嘲笑:「難道說要離去,就非得拼盡一整天奔馳於途的氣力,才肯歇息嗎?」

問題不在「誰能代表知識份子出來對抗這些下三流?」而在這些下三流的宵小能否「庶幾改之」?能否「改諸」?雅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俗語說:「好鞋不踩臭狗屎。」甚麼時候民選大小之主像樣了,巖穴之中,本不乏人。至於民選大小之主一直不能像樣,則顯示巖穴之中的知識份子在巖穴之中所應當盡的義務、應當作的努力確實還不太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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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近四十年,出版品數十種,近作小說《大唐李白》、散文集《文章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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