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是大嗓門,大到人家要我閉嘴。我音量大的原因是,在家裡家人講話都很大聲,要這樣用喊的,他們才聽得到我在講什麼。
這就是我的家人,你沒看錯。我媽媽這邊的家人很一般,我爸爸那邊呢?不是喜歡唱歌,就是喜歡跳舞,都是瘋瘋癲癲的愛現、愛鬧一族。
人家跟我說,我天生有個漂亮嗓門,我想這是來自父親。然而我和我爸及其他親友不一樣,我想運用我的天賦來做點什麼事情。反正這是老天爺給我的禮物嘛!我爸只要能在辦公室裡唱唱,然後出去推銷他的鋁門窗,便心滿意足了。
我媽呢,是個藥劑師。她很安靜,保守。
這麼說吧,我的學校生活中、我的成績單上,別人常說我『可以更好』以及『沒有努力發揮她的潛能』。
我想去讀一個能夠讓我的潛能可以好好伸展,甚至可能超過我極限的學校。
我希望可以在音樂班裡唱歌,那裡沒有人叫我閉嘴。
最主要的是,我的夢想是能夠揚名四海。我要在舞台上表演。這是我一生的野心。
我希望人們因為聽到我的嗓音,能夠暫時忘記他們的煩憂。
我要人們記得我是個演員、是個歌者,演唱會門票秒殺賣光,不管是在英國或美國。
──《艾美:我的女兒》
這是艾美懷絲(Amy Winehouse,1983~2011)為了申請進入Sylvia Young戲劇學校所寫的自我推薦。那年她12歲,顯然已雄心萬丈。儘管很多小孩曾宣稱自己長大要如何如何,艾美卻真的做到了。
《艾美:我的女兒》(Amy:My Daughter)是艾美父親米契(Mitch)的著作,在艾美酒精中毒去世的第二年問世。有些讀者或許會希望看到他寫寫艾美是如何成長的,為何會成為一個風靡全球的巨星?為何又會在那麼短短幾年中走向自我毀滅?可惜的是,除了簡短交代她有個歡樂童年之外,米契僅僅約略說及她在一般學校裡坐不住,老師認為她很麻煩。
艾美的祖母倒是有眼光,9歲讓她去讀演藝學校的週末班,學習歌唱及踢踏舞,12歲時,艾美自己找到週一到週五的Sylvia Young戲劇學校,讀了3年。可是她在這些學校也未必受歡迎。戲劇學校老師不滿意愛艾美的學科表現,她父母就把她轉去其他學校。父母在她9歲那年離婚了,但艾美及哥哥週末多在父親的新家渡過,或許米契也不是很了解艾美青春期的情形。
幸好艾美在Sylvia Young戲劇學校的同學泰勒詹姆斯(Tyler James),與她惺惺相惜,當泰勒與島嶼片公司簽約後,順手拉她一把,2002年將她介紹給他的唱片製作人。他們發現她身手不凡,願意栽培她。她的處女作《Frank》2003年發行,果然一舉成名,Frank有率真之意,同時也因為法蘭克辛納屈是她和爸爸兩人都欣賞的歌者。
《Frank》專輯創下佳績, 2003年艾美在家附近的酒吧與布萊克相識,兩人因為都來自勞工階級家庭,也都以叛逆為樂,立刻投合,且進而同居。布萊克的大名成為艾美左乳上方的刺青。在布萊克的引介下,艾美染上古柯鹼及海洛因癮,小報曾登出兩人出現在公共場合,布萊克臉上有艾美的抓痕,而艾美腿部、手部有她自殘的傷口,她的家人及唱片公司才知道事情不妙。
兩人分分合合,布萊克終於有了另外的女友,艾美求他回頭,家人與唱片公司卻要求她趁機戒毒,但是艾美不聽。在一次吸毒導致的癲癇送醫之後,醫生表示以她的身體狀態,再來一次癲癇便有可能致命。艾美在心情低落之餘回返創作,第二張專輯《Back to Black》就是這段期間的作品。但是艾美沒有放棄毒品,由於身體撐持不住,使她只好匆匆結束這張專輯在2007年終的促銷巡迴演出。
2009年,艾美好不容易戒掉毒癮,卻又再陷入酒癮,曾多次在公共場所鬧事打人,或是進進出出醫院接受解毒治療,都成為英國小報最受歡迎的新聞。她的住家旁經常聚集攝影師,徹夜駐守。艾美每次死裡逃生,都告訴爸爸:「這是最後一次了,爸,我不想死。我還有好多歌要寫,好多歌要唱,好多事要做。我還想生孩子。」
太多歌迷喜歡艾美。艾美出現後,三個老的樂種:爵士、藍調、雷鬼,被她注入新的活力,有望再度躋身於流行音樂主流。這不是很小的事,想想看多少擅長這三個樂種的演藝人員會因此受聘,多少作曲家、製作人將得以一展長才。艾美生前僅出過兩張專輯,7年中影響之大,至今無人可替代。她一度被歌壇認為是「靈魂音樂的未來」。
因為艾美唱歌的華麗口氣像極了戴娜華盛頓(Dinah Washington,1924~1963),開始有年輕歌迷願意親近華盛頓的風采;因為艾美嗜好莎拉沃恩(Sarah Vaughan,1924~1990)的淺吟低唱及溫婉轉音,其YouTube點閱率突然暴增。由於艾美喜歡東尼班耐特(Tony Bennett,1926~)的自在台風,東尼後來邀約她錄製二重唱,她選了爸爸最愛的一首〈Body And Soul〉,為她去世後再攻下一尊葛萊美獎座,前後總共得到6尊獎座。而這還只是爵士樂部分她所帶動的風潮。
歌迷不懂,這麼一個才氣洋溢的艾美,這麼一個單純歡愉的艾美,為何會甘願被她那不長進的小白臉男友擺佈,自毀前程?《艾美:我的女兒》中的米契,對布萊克也百般怪罪,但是後來終於承認,艾美真的是愛這個男人,雖然米契看不出艾美到底愛他的什麼,而在艾美終於完全擺脫布萊克蠱惑,徹底戒掉毒癮之後,卻又立刻成為酒鬼,這時米契也不禁自我諷刺說:「以前我可以把一切推給布萊克,現在我要推給誰呢?」




艾美是過動症嗎?或有其他的精神疾症
《艾美:我的女兒》記錄的是2008年到艾美去世這段期間,她戒斷毒癮及酒癮的經過。當時米契習慣睡前寫一小段日記,使這樣的歷時紀錄越發有憑有據。雖然有些讀者反映內容重複性太高,但是對於親友曾有戒斷藥物濫用經驗的人,或是正意圖幫助親友戒斷毒癮、酒癮的人來說,這本書是相當寶貴的參考素材。米契是艾美當時唯一的後援,常被她的反反覆覆戒斷又續癮搞得心情起伏不定,精疲力竭,經過與他人討教,他後來才逐漸知道,這是正常的,戒斷者因嚴重的脫癮症狀,面臨身心崩潰的考驗,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死亡。
這本書的版稅,都捐給艾美基金會,目的是幫助與艾美類似的案例,讓他們可以更平順地過渡到正常的無癮生活。雖然如此,亦有讀者指出,很可能艾美自小就有些精神疾症,只是米契因故隱藏不論,若能夠全盤托出,說不定能夠使讀者更了解艾美在戒斷毒癮、酒癮階段的各種反應。
我個人仔細讀過這300頁的書,從各種蛛絲馬跡,比較傾向認為艾美自小就是過動症,而且經過醫師診斷,然而她的父母及祖母覺得無須治療,以致於留下這個並非動不動轉學便可以解決的問題。艾美數學很好,故無智商缺陷,但是注意力無法長久集中,會影響到她的學習情緒及社交,必須有人密集地協助她克服障礙。而且,很多家長以為過動症在孩子長大後會自動消失,事實不然,過動孩子長大成為過動大人,將遭到更多對環境無法適應的困難。
更必須注意的是,根據統計,至少以美國而言,有四分之一的藥物濫用者(包括濫用酒精)是過動症患者,因為美國買酒不難,很多過動症患者在飲酒後自覺可以得到情緒紓解,最後成了酒鬼。艾美成名之初接受訪問,毫不諱言她的早餐常常是Jack Daniel(威士忌)加可樂,她說過去和男友分手後,她也就是這樣,重覆播放1960年代The Shangri-Las女子合唱團的〈I Can Never Go Home Anymore〉,坐在廚房的地板上,手拿一瓶Jack Daniel,邊喝邊聽,「我的女室友回來,放了一包肯德基在身旁,說這是你的晚餐。唉,這首歌真是最哀傷的一首歌。」
《艾美:我的女兒》中米契也懷疑,在布萊克為艾美引進古柯鹼與海洛因之前,她曾不時服用大麻,以緩和自己的浮躁心情。米契有所不知的是,這些浮躁心情可能不僅來自生活中的壓力,也來自於艾美本身的過動症。只是,在毒癮與酒癮的催化下,艾美的身體逐年下來,承受了更多的變化,毒癮嚴重的階段,她連月經都停了,醫師警告她將來有不孕可能,米契說,因為艾美喜歡小孩,希望能夠生育,所以才痛下決心戒掉毒癮。
至於艾美說及自己是躁鬱症,那已經是2008年以後的事了,當時她面臨親友要求她與布萊克分開的重大選擇,前一年的11月布萊克又因傷害罪入獄,她寂寞加上無聊,況且兜售毒品的人仍然絡繹於途,而她手頭上多的是零用錢,經不起藥癮的煎熬,遂一犯再犯。
滾石雜誌在艾美最混亂的階段去訪問她,報導如下:
艾美在北倫敦的家,簡直亂成一團,地上到處是炸薯條吃剩的袋子、皺巴巴的錫箔紙、裝內衣的紙盒以及散放的、舊的信用卡,好像幾個月都沒整理了。……
她要招待我們喝啤酒,才發現家裡沒啤酒了,於是請一位朋友打發外面的小報攝影者去幫她買啤酒,當時是凌晨四點。等啤酒到了後,她輕飄飄地走進廚房,那裡丟著一大堆用過的碗盤。她想洗幾個杯子給我們裝啤酒,卻不時發起呆來,似乎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眼神恍惚不定。花了10分鐘洗好杯子,她從角落抓來一塊很髒的浴巾,把杯子擦了擦,加上幾塊冰,以及旁邊不曉得開多久的一瓶蘇打……
──滾石雜誌,2008年7月10日

這首1930年代的歌,東尼與艾美錄製於2011年3月23日,正好是艾美去世前4個月,也是艾美最後的錄音記錄。
回到黑暗,面對死亡
《Back to Black》專輯,於2006年10月發行。米契在《艾美:我的女兒》中說,這張專輯比上一張更好聽,唯一可惜的是,11首歌只有兩條與布萊克無關,這堪稱是一張「布萊克紀念專輯」,內容都是講愛情、性、毒品與酒。
《Back to Black》銷售成績遠遠超過《Frank》,還替艾美爭取到美國葛萊美獎6項提名,主辦單位邀請她到美國參加頒獎典禮,然而她無法成行,因為她的毒癮太有名了,辦簽證驗血無法過關,只好透過在英國共時演出的秀場舞台,以視訊為典禮觀眾獻唱,並接受獎項。
艾美可能是獲得多張白金唱片、卻未曾在美國長期登台巡迴演出的唯一的流行音樂巨星。她的獲獎造成轟動,可是布萊克的醜聞也層出不窮,他以接受勒戒為條件換取提早出獄,進入勒戒所沒幾天就落跑來找艾美,後來傳出他願意提出離婚,條件是600萬英鎊,然而米契花大錢僱用的律師很能幹,找出先前布萊克父母盜用艾美的簡訊向媒體發布消息,以侵犯隱私權反告他們,最後布萊克同意無條件離婚,以交換米契這邊撤回對他父母的告訴。
米契寫到艾美雖然承認布萊克已有新歡,卻仍不肯放手,幾次想對他伸出援手,尤其是幫助他戒斷毒癮。她忘記了過去布萊克曾經拍下她正在服用古柯鹼的影片,為了換點錢花賣給媒體;她忘了布萊克一家如何污衊她,說是她帶壞了他們家的布萊克,又如何侮辱她的爸爸,等等。一如她的哥哥Alex在她逝世後兩年接受英國衛報訪問時所說:「我妹是個難搞的人沒錯,但她也是個爛好人,只要她做得到,她誰都願意幫助。」
這也是媒體一直持續注意艾美的主因,他們曉得她只是深陷藥癮,清醒時是個完全和藹可親的人,儘管她身價極高之後,她還是時常跟任何人聊天,操著她一口彆扭的、倫敦東區的考克尼口音(cockney accent),穿著露胸上衣及迷你裙,說:「拍我的胸部、我的長腿嘛,這是我最自豪的兩樣東西。哈哈。」她對英國文化的廣泛典雅嗤之以鼻,自己有一套來面對人生。你要找一個最最純如赤子的人,艾美就是了。
然而一上台,艾美征服所有的人,沒有人不放下手邊的事情,靜靜聽她幾分鐘。甚至連她的品味,也是那麼卓然不群,回到1960年代的曲式、裝扮、服飾等,是無比正確的選擇,固然埃及豔后的超長眼線有點過份煙視媚行,但是整體搭配下來,艾美的妖與誘是性感卻不輕浮的,野性,卻十分俏皮。總之,任何的藝術之美在她的擺弄之下,遠離所有既成的老套,顯得新鮮、有趣且充滿啟發性。
而艾美是怎麼做到的呢?她那麼年輕,她的藥癮那麼重,她的雄心必須比天高,才可能在種種限制下,以殘存的自信為我們帶來這一切又一切的娛樂。
8年(2011)前的7月23日,艾美睡著了似的死在自家的臥床。衛報評論她,說:「這裡有個女人,就是拒絕從眾。」與她同為猶太人的鮑布狄倫也不禁說:「她是個真正的『人』。」
艾美的代表作之一〈Rehab〉,一首為藥癮辯護的歌。
剛發行第一張專輯《Frank》的艾美,看來相當健康,也還沒有戴上雞窩頭髮。演唱該專輯主打歌〈Stronger Than Me〉。
艾美2007年的倫敦現場演唱會。可以看出她精神狀態不穩定,但她還是勉強唱了這首懷念男友布萊克的〈I'm No Good〉。
第二張專輯的主打歌〈Back to Black〉。離開了布萊克的艾米,哀莫大於心死。
艾美去世後專輯《Lioness: Hidden Treasures》中的〈Wake Up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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