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希望在愛中成長。可是現實環境中，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這麼幸運。有些人因為父母失和，沒有辦法擁有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賴芳玉律師是臺灣兒少權益暨身心健康促進協會理事長，她經手過無數個家事案件，也看見許多孩子在愛失能的家庭裡，帶著旁人看不見的傷痕長大。
根據內政部戶政司公布數據，2019年有54,473對夫妻離婚，也就是說每天有將近150對夫妻離婚，有200個孩子正在面臨家庭分離。而沒有離婚、但處於高衝突家庭的孩子，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多。
很多父母在處理自己的婚姻困境時，與孩子失去了愛的連結，賴芳玉律師將之稱為「愛失能」。那麼，這群愛失能的孩子，他們的心聲是什麼？有什麼話想說？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愛與恨中的情感糾結
小珍有記憶以來，父母就是爭吵不斷。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媽媽鼻梁被打斷了，她和姊姊躲在房間好幾天，只能抱在一起哭。父母一度決定離婚，後來又說為了孩子不離婚，於是一家四口又繼續過著爭鬧不休的日子。小珍的姊姊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爸爸也毫不諱言，自己會將所有資源都寄託在姊姊身上。所以小珍一直很努力，因為她害怕有一天爸爸媽媽不要她了。後來為了申請獎學金，她拿到戶籍謄本，這才發現父母早在她5歲時就已經離婚。
小珍吶喊，為什麼要欺騙我？「如果可以，希望我爸我媽再爛一點，希望他們可以徹底拋棄我，我就能夠打從心裡恨他們，而不是接受這些殘破不堪的愛，然後還要心懷感激，因為他們辛苦賺錢讓我有三餐吃、養我長大。」
愛失能的孩子，情感是矛盾混亂的，他們對父母「不知道該怎麼愛，也不知道該怎麼恨」。可是，「這個世界本就沒有完美的父母；也沒有完整的愛，或完整的恨。」我們必須承認，從小到大都在渴望完美的父母，渴望一個完整的愛，這樣的渴望會帶來許多失落。於是我們又想完整的去恨，但是也無法。因為我們的愛裡面可能會有恨，恨裡面可能會有愛。
賴芳玉呼籲這些孩子，請接受這個情緒，也接受這個感受，不要排斥它，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人生，就是我們成長的路。
很多愛失能的孩子以為自己不夠努力，於是就容易陷入自責的情緒。然而，「你已經夠好、夠努力了，父母的視而不見，並不代表你不夠努力不夠好。」孩子最早的偶像往往就是父母，如果我們的偶像或典範每天都在指責對方有多糟糕，久而久之，孩子就真的認為，我的父母這麼糟，那我以後會不會跟他一樣？
然而，我們其實可以不必複製父母的觀點，內化成自己的價值。當你能夠珍愛自己的時候，就不用老是向別人求證，問自己到底夠不夠好。如果可以看見自己，那麼未來無論展向任何一個職場，或是親密關係，都不會陷入只是討好別人的處境。
父母的爭吵，都是我不夠好，都是我的錯
小愛的父母一直爭吵不斷，她由阿媽及3個姑姑照顧，弟弟卻與父母同住，國小三年級的時候，父母協議離婚，到了國中，父母因為扶養費及探視權走上訴訟，最後監護權由爸爸擔任。
「因為弟弟還小，需要被照顧，所以我被送到姑姑家，讓我有被丟棄的感覺，那時我才一年級，很害怕他們就這樣分開，可是又沒辦法見到他們。二年級時我被接回去，結果他們還是吵架不理我。我努力把學校課業用好，但沒有人注意到我有多努力多認真……，是我做得不夠好嗎？是我的錯嗎？考100分有什麼用。三年級時，我在內心想『再吵就離婚啊』，然後他們就真的離婚了，我認為是我的錯，自責了很久。」
賴芳玉律師呼籲孩子，「別當英雄，也別當父母。」能夠拯救父母婚姻的只有他們自己，既然他們也做不到，那麼就別把拯救父母婚姻這件事情扛在自己肩膀上。可是實際上，處在愛失能家庭的孩子，確實都有「親職化」的現象，當家庭失去父母功能，孩子會以為當個乖孩子、功課考100分，維持某種秩序，就可以拯救父母的婚姻，但事實又不然，於是孩子可能會陷入自責。
「父母的事不是你的事，你本來就和父母不一樣，你也可以透過選擇不一樣。」有時候父母可能各自都很好，只是他們沒有辦法處理自己的親密關係，所以一直處在衝突，但是日後我們不一定有這樣的親密關係，千萬別誤把父母的人生當作自己的，這個界線必須要先畫出來。
經歷自責、混亂，但也可能長出力量
那麼，愛失能的孩子會變得如何呢？確實有些孩子會因為找不到歸屬感，而選擇自我放棄，或用激烈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創傷，甚或做出一些衝突、衝動的行為，進入少年法庭。
從少輔院所提供的資料顯示，這些少年法庭的孩子，父母全存且離婚者比例最高，占39%；若將離婚、父母雙亡、父母一方死亡、分居者、父母不詳、未婚等家庭功能失調的類型統計，甚至高達74%。其中，父母婚姻正常者只居26%，這當中還不包括婚姻正常卻高衝突的家庭。有些人可能沒想過，夫妻在攻擊對方的同時，你的孩子也正在被攻擊，有些孩子甚至覺得「我的父母這麼爛，也許我也是這樣子」。
有一位少年庭法官分享，有個孩子說「我爸爸罵我媽媽是賤女人，我媽媽罵我爸爸是爛男人，你覺得一個賤女人和一個爛男人生的孩子會有多好？」這樣的孩子遇到創傷，卻沒有辦法處理，卻又因為創傷而變成少年法庭的孩子，讓人情何以堪。
然而，我們仍然有一些正面的故事。小茹5歲那年父母離婚，她跟著媽媽與外婆同住，後來媽媽有了男友，小茹便搬到姨婆家住，她非常思念母親，常常躲到浴室哭。後來媽媽與男友分手，母女倆終於團圓，但高一那年母親罹癌去世，外婆和爸爸開始爭監護權。隔了10幾年，她在法院門口再度見到父親，才知道爸爸再婚並有一名小孩。父親本來就重男輕女，很快地就放棄小茹的監護權。4年後爸爸去世，她再度跑法院處理爸爸繼承及同父異母弟弟的監護權事件。現代單親家庭的孩子或許很普遍，但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所以，小茹大學選擇就讀法律系，畢業後在法院做服務，希望讓更多孩子及單親媽媽能夠尋求專業的資源及幫助。
離婚對孩子的傷害很大，但傷害孩子的真的是離婚嗎？
2014年有一份研究報告指出，父母婚姻品質惡劣的青少年，他們出現負面心理症狀的頻率遠高於其他青少年。若是父母原先的婚姻品質不好，4年後，父母仍維持在婚姻狀態內的青少年，他們的心理焦慮程度會高居不下；但若這段時間內，父母離婚了，青少年原先的高焦慮傾向反而消失了，負面的心理症狀也大幅減少。
所以，父母離婚不是傷害孩子的主因，傷害孩子的是，父母惡劣的關係、婚姻中的惡劣、離婚後的惡劣，這才是真正傷害孩子的事。
2019年中研院提出一份研究，在長達20年，追蹤青少年的報告結果，子女在兒童期經歷父母離婚，成年後較渴望發展親密關係，較可能婚前懷孕。青少年期才經歷父母離婚者，較不想結婚。但對女兒的影響，反而可能是早婚且早育。再者，親子關係衝突高，子女有早婚現象，父母間經常衝突，則子女較不想結婚也不會早婚。所以可以判斷，父母的衝突確實影響孩子的親密關係發展。在上面的案例裡，小珍說要早點結婚，小愛說要選擇單身，小茹則是害怕下一代重複經歷她的童年。這些想法都可以從孩子寄給兒少權心會的信件中看見。
賴芳玉律師認為，不止這些狀況，兒童的表意權與兒童自主權需要被重視。她鼓勵孩子書寫自我創傷，希望孩子們用自己的主體性，講出自己在父母婚姻中所經歷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創傷是什麼。當創傷被描寫時，也就是自我覺察的開始。除了參與親職課程，將創傷說出來是一個很重要的復原歷程。
最後，如果在生活周遭碰到了這些孩子，或許我們可以作一個「重要他人」，或一位「創傷知情者」，傾聽同理他們的聲音。請不要太快對於他們的情緒、他們的人生，做出評價或標籤，那麼，孩子才可能開口向你訴說，而我們才有機會陪伴他們一起改寫人生劇本。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當愛失能，孩子該何去何從？〉
大愛一台：首播4/11 (六) 17:00，重播4/12 (日)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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