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繪。

最近讀了韓國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很煩悶。

不是因為小說不好看,不不不,小說好看極了。但這好看不是因為劇情高潮迭起,事實上,小說很沉悶無聊──就像我的生活一樣沉悶無聊,又充滿無奈、不得不、你不想要但反正就落到你身上這種感覺,因此十分有共鳴。

那是種什麼感覺呢?大概就像:熬夜工作,早上起來,卻還是要送老大上學,叫老公起來顧老二,但老公起不來,只好背著老二送老大出門。早餐中餐晚餐,老公對著電腦看新聞,只好一邊餵小孩一邊扒幾口飯。

我腦中總是縈繞著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這些瑣事是我在做?為什麼我把這些事攬到身上?是因為我愛做嗎?是因為我不會訓練人嗎?還是我命賤?

這一切真的是我攬到身上的嗎?會不會,有些事是自己黏到我身上的?或許,我只是在走人生迷宮時選了某條路,一路上看似做出有自由意志的選擇,後來才發現,這些選擇都是有限制的,所以選一選就選到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標準答案?

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媽蟲」

金智英也會有這樣的感慨吧。身為一個平凡韓國家庭的次女,她的人生中有許多限制,很多東西她一開始就知道不是她的(比如奶粉、形狀完整的食物、成雙成對的用品都是弟弟的),因此也不會去爭取(反正一出生就是差別待遇,所以也不會羨慕特別待遇)。

但是,她也努力在侷限中追求幸福,比如選擇自己想念的人文科系,選擇去公關公司上班,還和自己想要的對象結了婚。

只是,這一切從某個時刻開始就變了調。金智英踏上了她身邊的女人(媽媽、姊姊、前輩)走過的路,被迫接受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和不是自己的行動造成的惡果,被迫逆來順受,被迫偉大。金智英不想生小孩,被親戚懷疑身體不好,老公不但不幫她辯駁,還對她說:「生個小孩吧,這樣他們就不會說閒話了。」

彷彿飲鴆止渴,說了一個謊就要說更多謊來圓,金智英的自由也逐漸限縮。先是手腕的靈活度不如以前了,老醫生叫她不要太常使用手腕,她無奈地說要顧孩子做家事,無法不用,被老醫生笑:「現在的女人有洗衣機吸塵器,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在家帶小孩太悶,也想幫忙家計,她說想去冰淇淋店打工,老公問:「這真的是妳想要的嗎?」她想想也不是,於是就沒去了。

於是,不知不覺地,金智英成了「媽蟲」(韓國人用來貶低帶小孩的母親的詞),帶著女兒在公園喘息一下喝杯咖啡,被陌生人譏諷「用老公的錢喝咖啡,真好命」。這樣的金智英,卻不能抱怨,不能說自己的苦。因為在女性普遍受到壓抑、被要求犧牲奉獻的社會,誠實一下大家就說你吃不了苦,說你不愛小孩,爭取一下女人的權益,馬上有人擔心小孩的權益會受損。

所以啊,金智英才要三不五時變成別人,以別人的口吻評談論自己。唯有變成別人,她才能說出心底話。唯有「不正常」──她才能從名為「母愛」的自助餐中(399大家吃到飽),搶到一些給自己的剩飯殘羹。

只要有人一起划,讓小艇前進就好

有人可能會說:「不想生可以不要生啊。」但是,我想包括我在內,許多女性在當媽媽之前,都不知道當媽媽真正是怎麼回事。就像書中說的:「不只是金智英的母親,就連周遭已經生過孩子的親戚、前輩、朋友,也都沒有一個人告訴她真實的育兒生活。電視和電影裡只會出現可愛的寶寶,母親也只說生孩子是一件偉大又美好的事情。」許多女人都因為這偉大美好的憧憬而誤上了賊船,被賣了才發現已經不能下船,就算要下,還得帶著小孩一起滑救生艇。

我們都是被剝削的,一步一步退卻、放棄,習慣到現在,眼神漸漸暗淡。我和金智英一樣是82年生的。我沒有女兒,不會養出金智英,但是我有兩個兒子,他們會不會變成鄭代賢──小說中金智英的丈夫,體貼但總認為自己盡人夫人父義務是在「幫忙」金智英──那樣的男人呢?

我實在不敢講。即使我再努力,我無法保證,我的兒子們長大後不會去壓迫自己身邊的女人(不管他們愛女人或男人,身邊一定會有女性的啊),就像金智英的精神科醫生,雖然同理金智英的困境,但也讓自己的太太為家庭犧牲興趣,而診所女醫師因孩子離職時,他也想:「下一個人一定要找未婚單身的才行。」有一天,會不會也有某個女人像我一樣在網路上抱怨我的兒子們,說我沒把他們教好?

想著想著又開始有了罪惡感和內疚。但我突然想到:我老公是不會想這種問題的。他也許會想孩子長大要學英文才有競爭力,要怎麼樣才會獨立、有道德、判斷是非,但是他不會去想兒子會不會成為女人的壓迫者這種事。

這樣一想我突然釋懷了。既然他不會想,我幹嘛一肩扛起這些責任啊!標準答案也好,救生艇也罷,不管怎樣,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就算是「被」幫忙吧,只要有人一起划,讓小艇前進就好。有一天,也許我們會來到一座島,在島上,不管男人或女人,都不需要壓抑自己。

如果能因此稍微逃脫傳統的人生迷宮,那我願意在茫茫大海上努力地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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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譯者,媽媽。本來溫良恭儉,後因人生實難,開始憤世。認為憤世不是青年的專利,家庭主婦的怒火也很有建設性。座右銘是:我憤世,故我在。希望以憤媽的眼光,檢視世間看似正常實則古怪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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