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從《我們與惡的距離》看修復式正義:給所有受傷的人,一點繼續下去的力氣

圖片來源:公視《我們與惡的距離》劇照。

我很喜歡《我們與惡的距離》第4集。整個劇情與分鏡的編排,很適合拿來跟學生談「修復式正義」。

社會上大部分的人可能都沒有聽過「修復式正義」這個概念。上過課的高中生,對「修復式正義」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課本裡圓桌會議的那張圖,或是《與惡》第10集裡王赦促成的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的會談。

可是在圓桌會議與相關會談的背後,支撐「修復式正義」的基礎概念是:社會裡頭的犯罪,不只是加害者對被害者的傷害,不只是一個點去衝撞、破壞一個點;而是當一個犯罪行為出現時,這個犯行會折傷整個脈絡,彷彿一個網子破開一個缺口,讓原本社會網路裡頭的每個人都受到傷害。

所有的人,都在不同脈絡下有不同面向

電影《衝擊效應》的原文是「Crash」。最表象的看,可以是電影開頭與結尾兩台車的衝撞;看深一點,是兩個人,兩個個體的衝撞;再深一點,是你的此時此刻與我的此時此刻衝撞。為什麼會是「你的此時此刻」與「我的此時此刻」?因為在這此時此刻,我是你當下最厭惡的人:我是性騷擾你的白人警察,我是對你開槍的波斯移民,我是搶劫車輛的黑人搶匪;但是在這此時此刻之外,我是在車禍中不顧自己性命去救人的警察,是受到歧視與壓迫的移民,是幫助被販賣的人口重獲自由的無名英雄。

在此時此刻顯露出壞的一面的我,在別的時刻會擁有不同的面向。每個人都是有著複雜面向的綜合存在,而這些不同的面向深植在不同的脈絡之中,在不同的關係裡頭才會顯露出來:一個好兒子也同時是背離正義的警察,一個受害者也同時是歧視幫傭的雇主。

因此如果再看得更深一點,「Crash」可以視為多種不同脈絡的衝撞,有階級的衝撞,族群的衝撞,性別的衝撞,世代的衝撞,還有彼此之間的相互衝撞。這些脈絡相互交疊卻又相互衝突,往往只會透過最表層的事件顯露出來,底下卻隱藏著複雜的社會關係。

除了理解原因和責任,我們還需要修復破損的社會

「修復式正義」也是這樣看犯罪這件事情。

當一個人殺了人,目前常見的的切入點有兩個角度:第一個角度是理解這個人為什麼會殺人,從這個人的背後找出他變成殺人犯的「原因」;第二個角度是釐清這個人的「責任」,檢視他的自由意志有多少,要求這個人為他的犯行負責。但是這兩個角度都是從犯罪者的個人出發,雖然找到犯罪者背後的原因與釐清他本身的責任,卻忽略加害人不僅殺了人,而且破壞了各種社會關係:受害者的家庭,加害者的家庭,他們的親戚、朋友、同學、師長、同事、鄰居……,一層一層一層,全部都因為這件犯行受到衝擊,產生創傷。

以自己為例,看了《我們與惡的距離》之後,我常在想:如果曾文欽、王景玉、鄭捷是我的學生,我會如何?我有辦法繼續教書嗎?我有辦法繼續相信我的教育理念嗎?我有辦法理解同時作為「我的學生」和「殺人犯」的矛盾存在嗎?我相信沒有人想花好幾年的時間教出一個殺人犯,可是我該介入到什麼程度?不是應該養成他們的獨立人格?大家都說要對身邊的人伸出援手,承接著他們,可是能力有所極限的我,是不是該去承接著上千名學生?

光僅是稍微想像,就足以讓我窒息,真得很難模擬身處在加害者所破壞的社會網路中的人,會有著什麼樣的感受。

因此「修復式正義」所著眼的是第三個角度:在理解原因和釐清責任之外,我們也有必要從整體的角度去修復破損的社會關係。「修復」,不是執著在原諒、道歉,或是變得跟過去一樣,而是在無法復原和返回的事件之後,修補各方所遭受的創傷,重構社會關係中的破洞;而在這重新修建的過程中,被支撐住的每一個人,才能有理解原因的可能性,也才有辦法在釐清責任後,去承擔起所應負起的責任。

藉由對話,讓互相了解變得可能

可是重新修補如何可能?我想「對話」是整個過程中的關鍵所在。

如果說語言是思想的寓所,那麼對話就是讓每一個進行獨白的思維,讓每一個看似孤零零的我,連結起來變成「我們」的基礎。每一個「個人」的確都受限於區隔彼此的身體,無法像感覺到自己的痛一樣而去感覺到他人的痛;看到電視新聞中的各種意外災難,看到許多不認識的人受到傷害時,觀眾或許會難過,可是卻無法真正感受到這些人身體的痛、心靈的痛。

但是因為我們有語言,可以將感受與思考表達出來。如果有自己過不去的情緒,像宋喬安那樣試著說出來,讓大家一起承擔;如果有自己難以得到解答的困惑,像李大芝那樣說出來,讓大家一起思考為什麼家人會變成這樣。透過對話,我與你在彼此的位置上來回反覆模擬對方的處境,一次一次,你的情緒不再只是你的情緒,我的思考不再只是我的思考,而讓傷害、傷害的發生、傷害的理解、傷害的承擔成為我們共同的事,這就是修復式正義強調對話的原因。

《與惡》第4集穿插剪接兩個家庭重新開始對話的安排,一方面呈現犯罪不只是加害者對被害者的傷害,同時也破壞兩個家庭內部的關係;另一方面,如果每個人都只是避而不談,沒有試著把自己的痛說出來,然後試著聆聽對方的痛苦,那麼過去註定會成為無法過去的過去。只有開始對話,事情才有開始變好的契機,也才能從兩個家庭內的修復,慢慢向外擴張到讓不同家庭修補彼此之間的關係。

雖然這個過程漫長、困難、折磨,甚至可能出現宋喬安報復李大芝那樣的事,但語言會傷人,也同時具有為人療傷的本事。最後的結果,可能被害者仍然無法接受道歉,更說不上原諒,可是光是正視對方的痛楚,嘗試透過對話理解對方的痛楚,整個過程就是讓大家一起承擔這個巨大的痛。

第10集的完結篇裡,宋喬安對劉昭國說:她覺得內心一直有一塊沈重的大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但是跟劉昭國講了一次,跟李大芝講了一次,跟李曉明的父母講了一次,那塊大石雖然還在,卻彷彿漸漸變小,好像沒有那麼重了。雖然她知道那塊石頭不會消失,可是她似乎有繼續下去的力氣。

是啊,繼續下去的力氣,所謂修復,就是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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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出生,長成厭世代中的大人卻不厭世。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目前在台南任教。少時從沒想過要成為教師的自己,現在引導學生透過理論之眼傾斜觀看這個社會。關注教育和社會正義,與學生作夥實踐校園民主。教的是公民科,希望能培育出不只是公民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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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出生,長成厭世代中的大人卻不厭世。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目前在台南任教。少時從沒想過要成為教師的自己,現在引導學生透過理論之眼傾斜觀看這個社會。關注教育和社會正義,與學生作夥實踐校園民主。教的是公民科,希望能培育出不只是公民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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