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喜歡看《安德魯來晚餐》(Family Dinner with Andrew Zimmern)這個節目。劇組安排他到美國各式各樣的移民家庭裡跟他們共進晚餐,有古巴,有奧地利,也有菲律賓。
雖然這些家庭都來自不同的國度與城市,但我發現每一集都會出現類似的話語:「這些雞肝裡頭要拌入雞油跟洋蔥,這是我祖母的食譜」、「在煮蔓越莓醬的時候,要加入肉桂棒一起加熱,這是我曾祖父的作法」。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吃的一種神秘豆醬,裡頭有碎肉、切碎的豆干、黃豆、花生、醬瓜、甜麵醬(據家族裡其他人說其實不是),還有一些我說不出來的食材,吃起來很像炸醬但又不是炸醬,搭配饅頭、米飯、麵條、小米粥都非常美味,光是這樣吃就能吃上好幾餐不成問題。只可惜這道菜沒有從外婆那邊傳下來,媽媽、阿姨、舅舅、表哥表姊們沒有人能做出一樣的味道。

傳統的魔法,將世世代代聯繫起來
以前我一直覺得傳統不過只是束縛活人的教條,懷疑為什麼一天到晚要拜拜?為什麼要拜那麼多盤?為什麼每盤菜色都要固定?極其厭惡每年、每個月都要做一樣的事情。但是長大以後,活到我現在這個年紀,我發覺,如果有好的傳統,那麼它其實是一種魔法,它能夠讓死者復生,藉由這些傳承下來的菜式,將我們所愛的人重新召喚到這個世間。每一道工法,每一個動作的講究,都是用我們的身體,體現他們在這世上活過的姿態。
我們的祖母把味道帶給我們,我們作的菜把祖母的味道帶給我們的孫子孫女,在這一刻,幾世代人在此交會,上一代的生聯繫起下一代的生,記憶透過這些菜色得以保存,只要味道沒有走調,活著的記憶也就不會隨之走散,每一口滋味,都是重新認識前代人的方式。
好的傳統我之所以稱之為魔法,最神奇的地方並不在於讓死者復活,而是生者的承諾,因為任何傳統都沒有必然性,它沒有任何保證,無法確保在世的人會自願傳承這些事物,因此任何一個傳統能夠傳承下去,都在於生者自願承接起逝者的意志,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展現逝者在我們身上活著。
這樣看來,傳統的延續跟血緣無關,跟身分無關,跟性別、階級、族群也都無關,而是活在此時此刻的人,願意學會、使用傳統所棲身的語言,以及透過自己的肉身,體會每一項實作中的細節與差異。因此,如果當世的人不願意承接,即便是從小就沈浸在種種習俗裡頭的親人,傳統仍會中斷在某個世代,但是只要有人願意承接,或許會在他方的土地上開花結果。

家人都學不會的台灣味,看護卻繼承下來
小時候遇到不同的節日,阿嬤都會準備相應的食物,像是自己洗粽葉、處理每一項食材、自己炒自己包自己蒸的粽子;或是掃墓要帶去的草仔粿,回家要吃的潤餅;或是過年時一定會有的香腸、紅蘿蔔絲跟芋頭絲的炸天婦羅、炸肉丸、滷白菜。這些食物從小吃到大,最常聽到我父親那一輩說:「母啊,咱上愛食你做的煙腸。」
可惜這些菜,阿嬤身體開始不好之後就漸漸少做,父親、叔叔、姑姑到我們第三代,都沒有人學會。反倒是從泰國來台灣工作,照顧阿公阿嬤十幾年的看護阿姨,因為擔任阿嬤的手跟腳,從阿嬤還可以在廚房做事時,就跟在旁邊用眼睛學、用身體學,張著耳朵聽阿嬤唸不是這樣,反覆調整試錯,到了後來,家人已經吃不出來是阿嬤做的還是阿姨做的。
有時阿嬤在旁邊看著阿姨做菜時的眼神,讓我感受到她們之間似乎有著家人也無法到達的親密與默契,也想到阿嬤過世到告別式的這段時間,阿姨每天都在做阿嬤的菜,一邊做一邊流淚。
有時候在想,這是不是有點矛盾,似乎得透過帶有支配與強迫性質的僱傭關係,才能將阿嬤的味道保存下來?如果看護阿姨不是為了工作賺錢寄回家裡,也不會配合阿嬤的指揮,做出這些菜。
但是我認為可以不矛盾。在僱傭關係結束後,沒有人能保證看護阿姨會繼續做這些菜,但當她回到泰國之後,如果有一天她想起了阿嬤,想起那些她與阿嬤相處的日子,甚至有一天試著做出這些菜給她的家人吃,當她在泰國的土地上重現那些料理,我們的阿嬤又彷彿活了過來。如果阿姨的家人記住這個味道,或許有一天,我家的傳統,會成為阿姨家的一部分。
這讓我突然從另外一個角度理解從小到大的那些強迫,不是為了逼你一定得要繼承,也不是束縛你一定得要這樣生活,而是當你有一天,願意用你的意志選擇守護起前幾代人的活過的痕跡,過去在日常生活裡累積起來的那些默會與記憶,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不管是煮食、種田、泡茶還是裁縫,我們看過很多很多離家又回家的故事。

因為愛與承諾,我們持續在舊傳統裡注入新活水
記得之前在獨立評論上讀到一位越南姊妹的自述,她結婚來到台灣後,起初是婆婆帶她到廟裡拜拜,沒想到這些廟宇卻讓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的信仰與堅毅,想起母親與自己共同的移民身份,這觸發她成為一名導覽員的想法,記錄夫家的根,也記錄自己家族的根。離開越南20年,她在新家鄉的廟宇前重新愛上自己的家鄉,戴著笠帽,在註生娘娘面前講述當地與故鄉的文化,連結起臭豆腐與魚露。兩地的傳統,因為她而延續下去。
台灣中有越南,或是泰國裡有台灣,傳統的延續一直都不在於一成不變,就像許多台南的老店都會自己製作肉燥跟滷汁,店家通常會說這鍋滷汁已經超過幾十年。類似的說法也聽日本料理的老闆講過,每次聽都很懷疑,為什麼滷汁不會用光?而且放這麼久不會壞掉?
後來才知道,店家並不只是單純的燉煮而已,他們所使用的方法,是每天會做新的肉燥與滷汁,然後在新的滷汁裡加入鍋裡的舊滷汁,等到熬煮好後,再把一部分的新滷汁加回去鍋裡繼續慢慢燉煮,就成了這一鍋看似永遠用不完的老滷汁。
老滷汁之所以看似永遠用不完,在於有人持續這新中有陳、陳中有新的工法。所以「傳統」並不在於保持不變,因為鍋內的老滷汁早已不是百年前的那一鍋滷汁,甚至當代人所使用的材料、鍋具、熬煮方式,可能都已經跟百年前相當不同。我想所謂的「傳統」是在各式各樣的變化中作出相應的調整,並用最大的努力護持著「一樣的滋味」,而這樣的努力與作出一道新菜的開創相比,毫不遜色。
不管是回到泰國的看護阿姨還是來到台灣的越南姊妹,都是注入在舊傳統裡的新活水,我們都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從傳統裡繼承了一些東西,最終我們的努力又會回饋到我們所繼承的傳統上。百年過後,老滷汁延續著某些滋味,卻也變得更加豐富而不同。
這些盡最大努力護持傳統的意志,源自於生者的承諾,而生者之所以做出承諾,或許是出自於愛──因為愛,我們才會張羅每一種材料;因為愛,我們才會依照每一個步驟;也是因為愛,我們才會年復一年的做出這些菜色,只為了把無比思念的人呼喚到我們眼前,然後希望他們能在下一代的身上繼續活下去,一邊吃著一邊說:「這是外婆跟阿嬤的味道喔。」
儘管這樣的希望沒有任何保證,能夠依賴的只有活著的人對我們的愛與承諾,但就算如此,我想會讓下個世代願意作出承諾的方法,就是讓他們好好看著我們這一代愛逝者的方式。

我想起電影《淑女鳥》裡,修女藉著討論作業,跟看起來很討厭家鄉的LadyBird說
修女:「妳顯然很愛沙加緬度」
Lady Bird:「是嗎?」
修女:「妳投入很多感情和心力描寫沙加緬度。」
Lady Bird:「我只是描述事實。」
修女:「這裡面有愛。」
Lady Bird:「當然,我有專心寫。」
修女:「妳不覺得這是同一件事?愛與專心?」
因為愛,會讓我們專注於每一個細節,能重現多少細微的差異,就能還原多少逝者的模樣。直到最後,LadyBird主動接受父母給予她的名字——Christine,一如有一天,我們會因為愛,主動承接起那些賦予在我們身上的傳統。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3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