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真的回來了！」因為一場地震，翻轉出這所「偏鄉名校」｜王政忠主講、葉嘉雯整理／大愛電視《人文講堂》

2017年上映的電影《老師，你會不會回來》，是根據真人實事改編。劇情描述高雄師範大學畢業的王政忠，在1997年被分發到南投縣中寮鄉爽文國中實習，面對偏鄉教育資源缺乏的窘境，他一度萌起調職回都市的念頭。然而，1999年的921大地震，卻讓王政忠捨不得這群歷經災難的孩子，因而下定決心留下來。

今年是2019年，921地震20週年，王政忠在全台灣幾乎最窮的中寮鄉，已經有了21年的偏鄉經歷。他缺乏資源，卻不斷為學生、為自己創造出傳奇。因為他的熱血和創意，讓爽文國中的孩子樂在學習、成績亮眼。王政忠更成為全台灣唯一獲得Super教師、Power教師、師鐸獎三大肯定的教育創業家。究竟他在偏鄉做了什麼？又有什麼改變和影響？

提到偏鄉，大家都有很多想像，可能在山裡，可能在海邊，可能是離島，偏鄉是共同的名字，但偏鄉有很多不同的樣子。南投縣中寮鄉爽文國中就在公墓旁邊，2016年財政部公佈全台灣最窮十大地區，南投縣中寮鄉排名第四，而前三名都是原住民山鄉。所以，爽文國中位於全台灣最貧窮的平地鄉鎮學區。

貧窮往往弱勢，這裡的學生超過6成來自弱勢家庭，大多是單親、依親、隔代、低收、新移民。這些孩子來到學校，雖然生理年齡是12~13歲，但是心理狀態像是80歲，學習動機十分低落。在學科表現上，最明顯的就是國文、英文、數學。王政忠老師誇張的說，「人老有三壞：第一壞，上國文課，打呵欠流眼淚；第二壞，上英文課，報紙拿起來顛倒擺，看不太到；第三壞，數學課，記憶真的不好，九九乘法表都還給老師了。」

因為他們從出生到長大，最重大的關鍵力量沒有發揮作用，那就是家庭支持。弱勢家庭很難做到扶弱拔尖，就算孩子有天賦、很想學，父母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一直缺乏資源，會讓學習變得可有可無。一個孩子長期處於「有讀就好」的環境中，便會對學習缺乏興趣。所以，爽文國中成為這群孩子最後的希望，能讓他們經過9年國民教育，離開國中進入社會之後，對學習、對自我有一些想法，有能力為自己人生做一點改變。

學生的呼喚，讓他重新想起當老師的初衷

學校的靈魂是老師，但偏鄉人力不足，教學資源缺乏，老師必須教學兼行政；又因為學生人數不足，所以教務處與訓導處合併。王政忠入校的頭一年，就擔任教導主任。他細數學校人力，除了校長之外，共有6個班、12名老師。國中生總共有17個學科，但爽文國中只有5科老師，教導國文、英文、自然、數學、社會，而這12名老師每日除了教學，還有3位當主任，2位當組長，6位當導師，1位兼任圖書館管理員、營養午餐秘書、網路管理員。那誰上音樂課呢？英文老師，因為他常唱英文歌。誰上美術課呢？數學老師，因為他常畫圓形、三角形。

老師很辛苦，但學生更辛苦，原本學習就沒有動機，結果來到學校，週一第一節國文、第二節英文、第三節數學、第四節自然，一個早上過去，學生已經東倒西歪。吃飽午睡起來，原本期待下午美術課可以畫畫，結果數學老師走進來，只好再把數學講義拿出來，英文老師上音樂課也是同樣情形。一天幾節課，學生就受虐待幾次。我們巴不得孩子到學校學習，能感受成功的喜悅，但這裡的孩子一天上幾節課，就要挫敗幾次。一個禮拜7天挫敗35次，一個學期20個禮拜挫敗700次，三年6個學期挫敗4,200次。一個一直在生命中挫敗的孩子，如何對生命有夢想、有期待？

在台灣，很多時候出身會決定命運。王政忠在台南鄉下長大，家裡本來環境就不太好，母親在紡織廠工作，開計程車的父親酗酒又嗜賭，國中那年帶著全家跑路到南投躲債，留下他一人在台南讀書打工。原本出身也決定了王政忠的命運，所幸國小、國中、高中，他都遇見好老師，得到公平受教的機會，因此他立志成為老師。

後來，王政忠考上高雄師大，並在大學期間成為高雄地區的英語家教小天王，那時家教1小時的薪水，比現在老師1小時的薪水還多4倍。所以大學畢業時，他原本想留在高雄當補教名師，但是媽媽希望他回到南投。他心想沒有關係，回南投也可以白天教書，晚上繼續跑補習班，還是有機會成為名師。沒想到卻來到一個不需要補習班的地方。到爽文國中第一天他就想逃，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他喜歡教書，也喜歡和學生相處，但如果繼續待在這裡，他的人生恐怕不會有機會成為名師。

「我知道他們需要老師，但為什麼要是我？1997年到爽文國中，1998年實習結束後去當兵。那時心裡想，退伍之後我就要調校，離開這裡，回到都市當名師。只是沒想到退伍前半年，人生遇到更大的轉彎。」

1999年921大地震，中寮鄉是全台灣傷亡比率最高的地區，死亡人數178人，房屋全倒、半倒戶數占全鄉的82.6％。原本就夠窮了，加上地震更慘。當時人在金門當兵的王政忠，因為家在災區，可以休假回鄉。他找到帳篷確認家人安全之後，騎著摩托車回到爽文國中，校舍都倒了，滿目瘡痍。兩個學生看見他，邊哭邊問「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老師你會不會回來？」這一聲呼喚比地震還可怕，也動搖了王政忠的心，讓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想成為一個老師？所以，他決定留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留多久，也不知道留下來可以做些什麼，但他覺得應該要留下來。於是，2000年退伍的隔天，王政忠就回到爽文國中，至今2019年，是他在爽文國中的第21年。

南投縣立爽文國中王政忠老師，帶來台灣偏鄉教育的翻轉經驗。圖片來源：大愛電視提供。

不只拉拔當地孩子，還有人特地跨區就讀！

王政忠和夥伴建立教學團隊，致力學用合一，設計許多有效教學，促進外在與內在動機，希望改變孩子的命運，讓他們不會受到出身限制。他推出學習護照，讓學生可以依照學習表現集點數，兌換跳蚤市場的商品。他認為重點不是換到什麼，而是透過學習，擁有「換」的能力。為了讓學生有成功的感受與機會，他還聘用專業師資，邀請畫家、陶藝家，來學校教繪畫、陶藝與雕塑。更猛的是，這間只有100多名學生的偏鄉學校，居然有一個80人的國樂社，還憑著二手樂器進軍全國大賽。

他們也努力尋求外部資源，拉近學生學習與應用上的差距。除了透過視訊和外國學生對話，更招募國內外青年志工帶領暑期英語夏令營。寒假則與不同企業合作，例如2015年邀請華航100多位空姐來到學校，讓學生學習英文劃位、買票、登機，將活動中心變身為機艙，讓孩子體驗全套機艙服務。而最令王政忠感到驕傲的，就是成立「爽中青年軍」志工團隊。2009年，他號召爽文國中歷屆畢業生在寒暑假回學校為學弟妹輔導課業，同時也開辦棒球生活營隊，如今已來到第10屆，這群畢業的高中生、大學生，從找經費、寫計畫、籌劃組織到運作實踐，所有過程全都一手完成。不但學習到知識，還能運用知識來建構能力、解決問題。更重要的是，除了成就自己，還可以成就他人，做一個連結土地，讓自己故鄉更美好的人。

過去的20年，爽文國中的學習表現大幅提升，學生人數產生巨大變化。因為少子化影響，學區內3所國小的畢業生人數下降了40%，也就是客源減少40%，但是爽文國中的學生人數卻成長了50%，也就是來客數增加。以往只有5成國小畢業生會留下來，現在將近百分之百都會留下來。除了在地學生，甚至還有學區外的孩子轉進來。2019年爽文國中有60%的學生由學區外轉入，「在台北市跨學區是兩站捷運，在台中市跨學區可能是兩個街頭，但在南投縣跨學區是兩座山頭啊！」21年後，爽中終於逆轉勝。

這位拿到全台灣教育界三項首獎的老師，自創「MAPS」翻轉教學法，A是提問，M是心智圖，S是小組合作，P是口說發表。不斷在課堂上問出好問題，讓學生學得更好；透過圖像心智繪圖，讓學生想法可以被看見；透過小組合作，幫助學生從一起學到自己學；透過發表，讓學生把學會的東西再重新表達出來。王政忠四處演講，深知爽文經驗不會適用於每一所學校，因為每個學校都有其困難之處，但爽文經驗最棒的是有一群願意解決問題的人，而台灣需要更多、更棒的好老師，願意留在這裡，解決自己土地的問題，需要一個人才整合平台。

過去10年，因為自媒體興起，台灣老師可以自由在社群分享自己的教學成果。走遍整個亞洲華人世界，台灣是現在全世界華人地區教育軟實力最進步的國家，這是因為我們有一個自由民主開放的土地，讓老師們可以彼此分享，彼此共好。所以他希望號召更多老師來參與，只要老師獲得支持，孩子就會更有希望。「我有一個夢」全國教師自主研習營由此展開，從2015年到2018年，全台灣有超過2萬名教師參加。

羅爾斯（John Rawls）在《正義論》有一段話：「公平的對待公平的，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翻轉教育除了愛，除了熱血，也需要創意。王政忠老師把教育當作天命，把最精華的時光給了偏鄉孩子，透過演講號召，他的影響不僅是一鄉一縣，更帶動了全台灣的教育工作者，開啟了一個由下而上的教育改革。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偏鄉　翻轉　教育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