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童年成長記憶重新被喚起,那些曾經歷過的喜怒哀樂,會在一瞬間全部湧現。大愛戲劇《我們六個》的原型人物、排行老五的林青瑩,目前是欣智長照關懷協會理事長。她童年遭逢家庭變故,因為戲劇播出而回望過去、重新盤點生命,為未來創造新的可能。
《我們六個》戲劇播出,翻起童年記憶
我在《我們六個》故事裡排行老五。10 歲那年發生的點點滴滴,因為戲劇呈現,讓許多記憶瞬間湧現,有種翻天覆地的感覺。曾經深埋在心裡、不敢說出口的事情,這一次都透過戲劇被大家看見,而心底深藏的自己,也同時被重新挖掘出來。
家庭驟變後,我們兄妹住進兒童之家,無法像以前一樣天天見面。一年後,妹妹生日那天,我們回到以前興隆路的家,6 個人一起切蛋糕。想起那個畫面,我至今仍滿心感恩。那時候,我們珍惜每一次相聚,也因為社會接住了我們,讓我們有書可念,還能繼續往前走。
在看《我們六個》戲劇的過程中,每次看到天心就好像又看到母親。我很想和媽媽說,「我們長大了,真的很認真地長大。」我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階段放棄過,就算活得這麼辛苦,還是一步一腳印,沒有辜負媽媽的叮嚀,學習向善,也願意為別人付出。
但我更想和媽媽說,「我好想帶妳吃好吃的,帶妳到處去玩。」重新盤點這 12 集的每一個瞬間,對我來說,也是把自己的生命歷程重新整理了一次。原來,我在每個階段總能被愛牢牢地接住。

我在兒童之家時有一位助養人世達叔叔,他住在美國,每年生日都會越洋寄來一份禮物。收到他的親筆信,也一直讓我非常感動,給我莫大的鼓勵。他曾對我說,「上國中之後,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對於妳的人生,有什麼事情想要了解,都可以寫信給我。」然後隨信還送了 40 塊美金,讓我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這些信件即使到了今天,隨著我搬過很多次家,卻還是一直留著。這份感動成為我後來想走進國際、走入非洲、去幫助別人的重要原因。「受人點水之恩,須當湧泉以報。」我報的不是某個人的恩,而是這個社會的恩。這個社會牢牢地接住了 6 個孩子,讓我們在那段過程中感受到滿滿的愛。也讓我體會到「人生沒有所謂擁有權,只有生命的使用權」。
有願,就要及時完成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立志要當護理師。15 歲時,哥哥念花蓮師專,當時他問我,「如果妳想念護理,慈濟護專是第一屆,要不要去讀?」於是我跟著哥哥來到花蓮。讀慈濟護專時,很多人都是無所求地幫助我們,包括懿德媽媽和許多師長,一路陪伴著我們。
17 歲真正踏進病房實習,尤其在加護病房,我看見生命就在呼吸之間發生變化。沒有什麼「可以停下來」、「可以再等等」的時間,有願,就要立刻去實踐。那時我一直想到國外去幫助別人。有一天,在電視上看到前往非洲的訊息,就打電話去報名。
讓我真正下定決心的,是加護病房裡一位肺癌末期的病人。他戴著呼吸器,我上大夜班時,會幫他洗頭、陪他聊天。我只想幫他減輕身體不適,希望他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會好一點。有一天,他告訴我最大的遺憾,是發現自己沒有未來了。他每天戴著呼吸器,很想回家,卻連走上樓梯都很困難。他說,「青瑩,如果妳有機會逐夢,要快,不能等。我本來想拿退休金去看世界,但去不了了!」我深深體會到,愛要及時,所有的行願,更要及時。
於是,我毅然踏上非洲,擔任 2 年志工。那段海外志工歲月,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觀。過去我曾以為名利與財富代表一切,真正到了非洲,才震撼於世界的廣闊與艱難。在那樣匱乏的環境裡,有太多人光是生存就需要上天垂憐,但他們依然努力活著。我開始明白,內心的富足,才是真正的充實。
這趟歷程不僅洗禮了我的心,也成為我回國後持續前行的力量。讓一個曾經需要被社會扶持的孩子,轉變成手心向下、能給予他人溫暖的人,這就是我的志業。

3 個對社會的願望
在目前的生活與職涯中,有 3 件事是我很想推動的。第一件是希望將「失智症」正名為「認知症」。
過去照顧長輩時,我發現許多人因為「失智」兩個字被貼上標籤,感到不舒服。有些長輩即使記憶力開始衰退,仍會竭力證明自己沒問題。因為害怕被社會覺得「你沒用了、你無法正常生活了」,所以選擇隱瞞或抗拒。但只要越早走進他們的生活,給予早期干預,就能獲得更完善的照顧。這讓我想起小時候住在兒童之家的經歷。當時我也不願意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境遇,因為不想被貼上「可憐、辛苦」的標籤。
上人曾說過一句話,「駛車」不好聽,要說「開車」。只是換個說法,感受就完全不同。那麼,我們能不能將「失智症」改稱為「認知症」?這不只是名稱轉變,更是對長輩尊嚴的體現。正因為親身感受過被標籤的滋味,成為護理師、走入社區後,我更希望能為長輩爭取尊嚴。
第二件事是推動「在宅醫療」,落實全人、全團隊的陪伴。曾經有一位 80 多歲的長輩,生命最後階段過得非常辛苦。他意識清醒,全家人為了照料他,每日在醫院與家之間奔波,身心俱疲。他的體重已經瘦到只剩 32 公斤,雖然家人與他都簽署了拒絕急救同意書(DNR),但究竟該如何度過最後時光?這段陪伴又會有多長?醫院裡沒有人能給出答案。如果能落實在宅醫療,或許長輩與家人都不必辛苦奔波,也能在家得到適當的醫療照護。
看著那位病榻上的長輩,我想起了母親。她在醫院度過臨終前的最後 5 天,當時全身承受超過 9 成的嚴重燙傷,即使是今天的醫療技術,死亡率依然極高。但卻沒人有勇氣告訴她真相,她沒有機會與孩子們見最後一面、好好交代後事。母親就這樣離開了。我相信她一定帶著遺憾,因為她最疼愛的就是我們 6 個孩子。
所以,我第三件想推廣的就是「善終」的圓滿告別。那位長輩臨終前的 1 小時,我們動員照顧服務員、社工師、醫師、護理師與心理師,陪伴家人一起為他擦拭身體,在他耳邊溫柔道別。這不只是一個個案的圓滿,也是我相信台灣社會可以實現的善終願景。
年輕時擔任特別護士、負責轉診,我看過太多無法挽回的生命。有些病患甚至在轉院的高速公路上,或等紅綠燈時,就永遠失去呼吸與心跳。這樣倉促、冰冷的離去,留給家屬的是無盡遺憾,而在宅善終可以減少這樣的遺憾。

因為戲劇開始整理人生,化為助人的力量
參與《我們六個》,對我而言是一場深度整理人生的旅程。我重新梳理記憶,也再次看見生命中的缺憾。原來這些傷痛從未真正離開,只是一路陪伴著我長大。但我選擇接納它、擁抱它。在慈濟與社會的愛與影響下,我願意繼續往前,照顧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回望過去,也讓我更加關注「自立青少年」。現在有些 15~18 歲的孩子,離開家庭或機構後,沒有足夠支持,只能獨自面對社會,很容易陷入困境。前陣子,我們接到一位孩子的求助電話,他在電話那頭慌張地說,「老師,媽媽趕我出來……她把我的書包扔出家門,我不知道該去哪裡。」那一刻,我心裡充滿不捨與焦慮。
但是當今社會背景已與過去不同,這些孩子可能來自低收入戶或單親家庭,從機構回到社區後,缺少團體生活的規範與支持系統,很容易在管教衝突中陷入絕境。於是當晚我們立刻告訴他,「你先去便利商店坐著,別慌,老師現在就幫你想辦法。」有時候只要伸出手,就能讓一個可能迷途的孩子,有了前進的希望。
留下愛,成為照亮他人的光
母親留給這個世界最美好的禮物,就是我們 6 個孩子。大概 10 歲時,她曾溫柔地對我說,「青青,妳要永遠記得媽媽……」長大後,我才真正體會這句話的深意。她也提醒我,「知識就是力量,要多讀書。」最重要的是,她深深愛著我們。
小時候因為母親眼睛不好,我從 7、8 歲起,就常陪她在醫院走跳。那時我是病房裡的小幫手,常幫鄰床的叔叔、伯伯、阿姨跑腿買東西。也正因為童年穿梭在病床之間,從小對生命與病痛沒有太多恐懼,甚至能坦然面對死亡。在我眼裡,生、老、病、死,都是生命自然的必經過程。這份坦然與關懷,牽引我走入醫護領域,也讓我立志用生命影響生命,將母親留下的愛與力量傳下去。
我們不必成為高掛在天上的太陽;只要能在無邊的黑暗裡,傳遞一點溫暖的光,就足以引導彼此走出陰霾,勇敢完成生命賦予我們的功課。透過戲劇整理人生,我深刻體會,人生可以溫暖地斷捨離,放下傷痛,留下真愛,成為照亮他人的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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