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會搭捷運,會不會種地瓜?如果我們教孩子遠離農村,總有一天他們就再也回不去農村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從社區營造到現在話題最熱的地方創生,從民間到政府部門、從下到上,大家無不都在討論著如何對應著未來區域發展的議題。但是在這之中,我們都刻意地忽略一個重要的問題──教育的重要性,以及地方如何面對教育問題。

教育的守舊、威權和封閉,使得現在談論社會的各項議題時,它都在其中消失、隱身,甚至常常作為反智方的存在。這樣的問題必須被討論,甚至嚴肅地對待。尤其當80%的社區營造工作皆位於鄉村地區、地方創生的主要推動區域也同樣是鄉村時,我們卻未曾回頭從最基礎的人才培育中,探討今日農村凋零、社區營造青黃不接的問題。我們必須正視:當下的教育制度與內容,是造成鄉村人口外移與區域發展不均衡的一大主因

鄉村的教育現場

在一次學校的課堂中,我們針對18名六年級的國小學生,做了一個小小的測驗,請孩子們回答:如何搭乘捷運,以及如何栽種地瓜。測驗的結果,60%的孩子們回答得出如何搭捷運(購票、選擇正確路線);20%的孩子們兩題都空白。80%的孩子們雖然兩題都答,但卻沒有任何一個孩子知道地瓜栽種的正確方式──用地瓜葉的分枝扦插。

選擇這兩道題目,最主要的原因是:搭捷運是年輕人們認為去到都會地區應該具備的基礎常識,種地瓜則是社區長輩們認為農村孩子們應該具備的基礎常識。孩子們對答案提出質疑:「整顆地瓜種在土裡也會活,為什麼這個答案算錯?」但如果真的明白地瓜栽種的方式,或者看過長輩們種植地瓜,必然會發現沒有任何一個農夫會把地瓜直接種到土裡,而是以地瓜葉的分枝斜插,好使地瓜葉的莖能因此斜躺下來,在未來橫生出更多的地瓜。

我們有預期孩子們大多數會回答不出來,但出乎我們預料的是沒有任何一個孩子答對。尤其我們詢問的對象,不是對農業毫無相關背景的孩子,而是我們在地的國小──一個農業從業人口佔絕對多數的鄉鎮。這些孩子們來自在三代內以務農維生、或父母以務農維生的家庭,超過80%。

教育制度與內容造就的土地無知

更深入去理解這些孩子們的鄉村教育問題時,它直接牽連的是現在的教育現況:教普遍的知識,卻使孩子喪失獨特的常識。所謂獨特的常識,某種程度上我將之與「文化」畫上等號;所謂的文化最簡單而言,即是某地的生活方式,是長久以來透過代代形成的「生活指南」。喪失文化,也如同這些孩子,從基礎教育中失去了生活在地方的基本常識。

不只是課程的內容喪失與生活的關聯,連他們的生活都與土地脫節。一天24小時的時間裡面,他們花9個小時在學校、3~4個小時在安親班或補習班,家庭某程度成為只是「睡覺的場所」。他們沒有餘裕認識土地、了解社區,家庭與社區也沒有辦法透過家庭與環境的力量,讓孩子們學習如何在地方生活。

於是鄉村的孩子們的學習成果,便「無知地具備知識」。他們多數明白自然課中教導的內容。但是他們並不明白為什麼地瓜葉能夠扦插,為什麼農夫不直接把地瓜埋到土裡生長[1];同時,孩子們在不認識家鄉的情況下,也無法將知識應用於生活。這也直接地使得這些孩子在經過不管是9年或12年的國民教育時,他們的知識內容只能用來應付考試,無法應用於現實,成為「鄉村的無用人」。

教育制度成為返鄉的阻力

在喪失生活於地方的能力、對地方亦無認知的情況下,多數的孩子最終將會與我們這群七、八年級生相同,18歲離鄉唸大學,畢業後以為自己帶著某種專業知識返鄉,卻發現無法將這些專業知識應用到生活上。哪怕是農業相關畢業的學生,也必須在返鄉後花上3、5年的時間重新認識家鄉的土壤、水質、水利關係、農會組成,以及重新認知農村的人際關係與建立社群網絡,才能逐漸地邁步走向農業的工作。

為了更深刻地分析這樣的情況,我們分別採訪各10名返鄉的青年,以及最後選擇離鄉的青年。前者坦言,在返鄉初期,他們需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重新明白村子的運作與構成,許多過去他們應該「潛移默化」便知道的事情,卻需要在返鄉後刻意學習才能得知。就像社區營造常談及的,必須「浸泡」好幾年,才能真正的明白社區、明白他們原本居住的地方。在這裡我們真正需要質疑的問題是,為什麼一個在村子裡長大成人超過18年的孩子,竟然需要重新地對家鄉進行再社會化工程?

後者的回答我們認為有一點幾乎是回答了這個問題。這位答案來自一名27歲具有資訊專長的青年:「回家以後我不知道能做什麼,過去大學學的專業在花蓮沒有用處……,最後回來半年找不到工作,為了想要從事相關工作,我只好又離開。」

如果直接將他的答案與鄉村地區產業較為單一畫上等號,那會使得教育問題失焦,直接變成大環境的失敗。因此,我們更進一步地詢問這個「不知道能做什麼」到底是什麼情況?「嗯……或許這樣的說法會更好,是在都市太方便了,要找工作要找什麼只要網路上就可以搜尋,但是在花蓮,必須得花更久一點的時間。」指的是資訊問題嗎?「不是……比較像是我不知道在花蓮我可以幹嘛」。

我們調查的20名青年,年齡區間落於25~35歲,都是18歲以後便離開花蓮念書。不論最終是否返鄉,他們在家鄉的無力感受都異常強烈。作為一個不是那麼嚴謹且具有「統計正確」的採訪問卷內容,從側面上,青年們也表達出了這樣的觀點:現在的教育制度與內容並無法對應鄉村的需求與在地的知識

重建鄉村教育的契機

重新了解鄉村的教育狀況與現有的教育制度缺陷,我們不難理解在社區營造議題、地方消滅議題上,為什麼有關於鄉村、地方的問題會變得如此嚴峻。最大的原因即是──現在的教育制度與內容僅是將人口輸往都市的手段,從最基本的人才培育工作開始,便沒有鄉村內容進入,使得我們的教育無法產出鄉村需要的人才。

過去的教育如同一道銅牆鐵壁,學校的制度與陳舊的教育系統使得地方、社區難以進入到學校之中。但是這樣的情形卻在當代略有改變,因為少子化與學校撤併,以及近年來教育部推動的特色學校與教育、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以及文化部推動的地方知識,讓我們終於重新看到鄉村教育的新契機。

連續2年獲得「信義房屋全民社造計畫」首獎的花蓮縣光復鄉西富國小便讓我們看到這樣的契機。西富國小這幾年來面臨少子化,全校僅剩不到80名學生,他們主動決定與在地的「綠野香坡農村發展協會」合作,以蝙蝠的生態觀察和稻米的生態防治進行國小的教育課程,帶領孩子們以生態鏈建立起農村的生態防治工程;使得農作物在復育蝙蝠的情況下得以避免蟲害。在這些課程中,孩子們一方面學習到專業的農業、生態知識,另一方面也直接地將這些知識內容實踐在社區,把教育的場所拓展到教育樹起的圍牆之外,進入到更廣闊的社區土地之中。

花蓮的二手公益組織五味屋,透過與教育部申請「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將教室搬到社區中,讓孩子不被「同化」成為普遍的學生,而是「異化」成每個特殊的個體。筆者自己所屬的社區營造協會,近年來也響應文化部提倡的「地方知識」,將高齡長輩的生命故事與社區事件脈絡化、變成課文,進入當地兩所國小進行教學,帶領孩子們重新認識社區的歷史、重新具備農村常識,以及重建他們對於鄉村的價值觀,期望培養孩子在未來自然成為家鄉的「專才」。

以20年為單位的社區教育工作

因此,我們要重新呼籲大家重視這麼一件事情:社區營造、地方創生不能忽略教育議題,尤其在當代教育出現了新的契機時,我們更應該嘗試從根本上解決地方問題,創造地方專才。面對鄉村問題時,我們需要的不是具有專業知識的學者專家,而是一個真正願意將他們的專業付出在土地上,並且了解地方的人。

過去,我們也曾遇到這樣的質疑:以地方的特殊教育內容進行課程,如何使孩子們面對未來?我的回應是:我們必須承認,當代的教育制度談及階級翻轉,幾乎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想像。尤其對於鄉村而言,在家庭的結構、社區的資源、學校機構和整個大環境下,種種因素加起來,鄉村地區的孩子基本上就是輸在起跑點。將孩子送到這個本身即不公平的教育制度下,我們究竟是期許他們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還是將他們送往地獄?

教育的確能夠使人翻身,但是當代的教育制度並無法達成這個目的。除非我們能夠跳脫出現有的教育制度,以另一種新的角度來觀看教育的本身與其目的。甚至是藉由特殊化的地方知識內容,對抗普遍化的評分機制,我們才能真正地使孩子們跳脫分數,使他們真正地回歸成為一個「人」,而不是單純地被學歷、成績所侷限。

教育的成果需要漫長的等待,有些時候甚至需要10年、20年的時間,直到這些孩子們長大成人以後,我們才得以看見結果。但若社區營造、地方創生工作沒有辦法對20年後的未來進行想像與實踐,今日我們所有的工作只會不斷地被新的社會問題、時代變遷所否定,永遠追著社會不斷產出的新問題。

那麼,我們到底如何透過教育來對應未來問題、對應鄉村議題?在之後的文章中,將藉由我們協會的案例,談談我們如何從長輩們的生命故事化為地方知識,從地方知識進入到國小教育。這之中,孩子們改變了什麼?學到了什麼?長輩們的生命故事又是如何變成教案?


[1] 這背後同樣也有關農業經濟問題、環境問題、生態問題。例如以地瓜栽種,需要耗費重新長葉的時間,以及許多動物如山豬、雉雞、環頸雉等會直接翻土,挖出地瓜啃食。若只單純種植地瓜葉,能夠在前期生長的過程減少遇到的麻煩。而扦插地瓜莖葉也較不怕淹水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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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生,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一輩子沒有離開過花蓮。現為社區工作者,任職於社團法人花蓮縣牛犁社區交流協會,專職社區營造與輔導、地方發展、青年培力以及地方文化與藝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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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生,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一輩子沒有離開過花蓮。現為社區工作者,任職於社團法人花蓮縣牛犁社區交流協會,專職社區營造與輔導、地方發展、青年培力以及地方文化與藝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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