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啟發了我的寫作,卻改變了他的一生。
1992年冬天,我和沈振中初次聯絡。這之前,他寄給我三篇觀察老鷹的通訊。前兩篇,他記錄的老鷹都有名字,還不斷記錄交配、築巢,我以為是虛構的小說。但第三篇一開頭,他提到其中一隻叫白斑的,被獵人放置的獸夾夾傷了,基隆版地方報紙也有此一新聞。我去圖書館核對當日報紙,確定有此事。再重新閱讀他的通訊,不禁大驚,此人觀鷹功力,早早就超乎我們一般的水準。
他建議我搭乘客運,在大武崙站下車,走到山頂就可以看到他。我依其言,遊蕩了兩個小時,抵達外木山山頂。上到頂峰,沒看到任何人,老鷹也未發現一隻。他在另外一座山谷的頂峰,跟我招手,彷彿不同時空的觀鳥者。

半小時候,他走過來碰頭。我問老鷹去哪裡了,他指著一棵森林裡的枯木。全台不及兩百多隻老鷹,北台灣最後的一支族群,二十餘隻,都在那兒過夜。但枯木目前是空的,他又指向另一處高聳的水塔。那是一大早天色未亮前,老鷹醒來後,前往梳理羽毛的地方。水塔也是空的,老鷹呢?他解釋,老鷹們在水塔開完會後,接下就各自朝四面八方離去。那一天,我們若在東北海岸等地旅行,看到天上任何一隻老鷹盤飛,很可能都是這一支族群的夥伴。

沈振中這樣擬人化地生動敘述,我聽得目瞪口呆。才不過半年的觀察,他以我們難以想像的耐力,每日從早到晚,記錄著這一群難以在野外追蹤的物種,進而爬梳出不少過去鮮為人知的習性,除了交配、築巢和盤旋外,還有集聚、遊戲等等行為。

我不只驚奇,老鷹有此精彩的生活內涵,更訝異台灣竟有這等觀察奇人。而立之年後,好端端的一個人竟放棄教職,居家簡從,選擇極端刻苦的素樸生活。只為了觀看老鷹而度日,你能想像嗎?我們的中餐,是一顆他分享的,有些腐熟的蘋果,彷彿在供桌上放置了許久。
那是初回遇見,但從這天起,他的眼神已流露,有件事必須這時就要開始做,而且非得長期的進行。他準備讓老鷹帶著,往前走。走向哪兒,沒人知道。但三年後,他發下了觀鷹二十年的宏願。

初次站在外木山觀鷹那天,我也遇到了生態攝影家梁皆得。平時寡言靜默的他,以敏銳的生態視野,注意到了沈振中的特殊行徑。從那時,他就不計一切待價,緊跟沈振中,展開長期記錄老鷹的日子。二十多年來,在完全毫無經費下,他努力跟拍,卻也不清楚,沈振中會走向何方,或者老鷹會影響他多大。
怎知,老鷹真的影響一個人這麼深遠。發過宏願後,沈振中的觀鷹,跟我們好像相似了,卻又截然不同。相似在於,他願意採用更科學的方式,長期調查和記錄。不同的是,他有一顆宗教的慧心悄然孕育。不知是老鷹飛入他的心中,還是他展翅滑進老鷹翱翔的世界。冥思後的他,常進入另一個無人無我的自然領域。在那裡,只有老鷹。他是老鷹的一份子,老鷹遺落在世間的族人。

我們的賞鳥再怎麼熱愛,仍不脫入世,他的觀鷹卻全然出世。我們不可能放棄正常工作,但會以賞鳥的態度選擇某種價值生活。他卻以裸看,努力和老鷹進行深層對話。珍古德在非洲長期觀察黑猩猩,後來被牠們視為族群一份子的驚奇體驗,在沈振中身上也發生了。經過長時觀察,這支老鷹族群顯然也認識他。有幾回,他單獨走上外木山時,老鷹都特別飛過來,遊戲似的欺身。
老鷹即現今觀鳥者稱呼的黑鳶,梁皆得拍攝的《老鷹想飛》,儼然在敘述兩百多隻台灣老鷹的最後輓歌,也在為沈振中的努力做一個總結。片子裡,直指大量濫施農藥,破壞了農田環境,可能是台灣老鷹銳減的主因。將來若不減少殺蟲劑的使用,努力保護農地,有朝一日人們也會遭遇不可測知的危險。

但這部片子裡,我主要思索的還是沈振中的信念。一個人像苦行僧,孤獨觀鷹,他要告訴我們什麼。他曾裸身於郊野,赤足於城市。一邊觀鷹一邊實驗生活。或許,他已了悟許多意義,內心的世界早在天際滑翔。許久未見,這幾年只要在天空看到老鷹盤飛,或者劃過水面,都會想到他:鷹人。
從這部記錄片的提示,我們或許更該抬頭仰望,關心老鷹消失的指標意義。他則繼續停留在地面,共同把保護老鷹的大夢,推向更美好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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