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恢復傳統水田耕作的主張到處可見。不少農民根據地理環境，各自都有依偱的經驗。其中，鴨稻共生的提倡，更帶動了有機米的美好想像。此一農耕也隱隱流露自然生態倫理的信念，讓人對其生產的稻米品質滿懷安心。
何謂鴨稻共生，多半的敘述往往會提及，鴨群如何覓食福壽螺，又如何除草。或者提及鴨子一直划水，腳掌弄濁田裡的水，雜草不易長出。抑或，鴨子的糞便掉在田裡，反而是良好肥料。又或是，鴨群在田裡走來走去，刺激稻苗往下紮根，讓稻子長得比較強壯。
以上出自稻農的感懷，儼然經過一番科學論證，且有多年的飼養心得。但仔細觀看不少所謂的鴨稻共生，其實存在不少假象。說穿了，有的只是闢一水塘空間，將鴨群圈養在那兒，偶爾做做樣子，趕鴨入田。並未定時定期，放鴨入田，挹注稻子生長。
明眼人更可看出，鴨群其實只是用來做為展示，彷彿只張貼GMP，做為現場掛保證的品牌。再利用網路宣傳，主打這等鴨稻農耕的美好。一邊標榜無化學肥料、無農藥栽培，說明生產過程，藉此販售更多稻米，獲取暴利。
就我個人認知，過往真正鴨群和稻子共生的方式，養鴨人多半係遊牧生活。在一小區域，由南往北，不斷地轉換農地環境，鴨隻跟著長大。稻農為何自己不養？有經驗者皆知，種稻是何等辛勤的工作，更何況兼及動物飼養。因而耕作者自己飼養大群鴨隻的委實不多。以此方式生產的稻米，量產亦有限。
最近在菁寮去來，愈發清楚此一農業狀態外，更見識另一苦中作樂的鴨稻共生。
一群近七十歲左右的老農，懷想昔時田裡養鴨的樂趣。除了慣行農耕，特別在上風處，選擇一塊做為共同飼養的環境。鴨稻共生的有機稻作當然無法量產，每分地的稻米產量也比傳統耕作少。菁寮的老農卻像小時扮家家酒般，樂此不疲。
他們的鴨耕稻已有七八年，最大的辛苦並非耕作本身，反而是防範野狗偷襲鴨群。為了防止野狗侵入，遼闊近一公頃的水稻，周遭環繞著粗大的鐵絲網，並以高大的黑色布幕遮住視野。外頭若有野狗經過，很難瞧見裡面的情形。早幾年，他們無此經驗，半夜常讓野狗摸黑闖入。縱使圍籬再高。野狗都會想辦法竄跳或鑽進去。若被其得逞，一夕之間，許多鴨子都會被活活咬死。
而他們飼養的鴨，已非昔時的土鴨，而是合鴨。北京鴨、番鴨和肉鴨等數種的混生種，自身無法下蛋。儘管非昔時之土鴨，後來在飼養過程裡，看著小鴨跟著稻子一起成長，感情漸深，更捨不得宰殺。長大了，只好送人，或整批賣給鴨店。我初次拜訪，他們還想送我一對。但我接下的行程要搭乘高鐵，如何帶兩隻上路，當然是婉謝了。
菁寮的老農們也偏好水牛犁田，他們不相信鐵牛的技術。著名記錄片《無米樂》裡的文林伯仍有飼養水牛，到了農忙翻耕時，他彷彿到處受邀講演的明星，行程滿檔。每個地方都請他帶水牛去翻耕、整地。
春天時，當全台各地忙著顧請鐵牛耙耕、施肥除草時，菁寮的稻田仍有一頭水牛，在文林伯爽朗的吆喝聲中，緩慢耙土。更有一群合鴨快樂地在圍起柵欄的稻田間，到處戲水啄食。
菁寮的老農都是從菁寮國小畢業，讀國中的不多。當兵退役，逐一返鄉後，大半輩子都在周遭務農，承襲祖先留下的稻田。或許，他們仍以慣行栽作為主，但還是有好幾位，嘗試蘊育合鴨米的夢想。由此看得出，他們勇於嘗試回到過去，繼續摸索新農業的可能。光是這等堅持，就足以讓人向這座老邁的小鎮致敬。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86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