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kola-Lenivets園區一景。 圖片來源:lyap@flickr, CC BY-NC 2.0

上篇請見:「誰的藝術,誰的土地?」──訪俄羅斯藝術家波利斯基(上)

Nikola-Lenivets地景藝術園區有大約一半坐落於俄羅斯烏格拉國家公園的歷史和自然特別保護區。國家公園成立於1992年,晚於波利斯基定居Nikola-Lenivets一帶的時間(1990)。該保護區對特定活動和建設行為實施管制,但不禁止私有不動產權。問題是,讓園區由「空想」化為現實的藝術家和村民們,並沒有足夠的資金買下這一大片土地──他們可以賦予土地「價值」,卻無法決定其「價格」。

一如波利斯基所言,因為有藝術創作發端,原先經濟生活不穩定的村民不但藉參與創作獲得勞務報酬,更因為訪客漸多,逐漸發展出餐廳、旅館、商店等服務業,以及精緻農業。長期無甚作為的地方政府喜獲「天上掉下來的政績」和穩定成長的稅金,自是對園區經營團隊十分滿意。

根據波利斯基的說法,地方官員只會索取「小額保護費」,意即法律未明文規定,但「公」權力代表宣稱,園區必須向「公」庫繳納一定金額,才能取得各種活動舉辦「許可」。這樣的交易條件堪稱「優惠」,但在關鍵的土地問題上,公權力的立場為何?

從事件發展過程看來,公權力對公眾利益並不十分關心,法律字面規定的權利義務關係成了它最好用的擋箭牌。但這不見得是壞事。以資金挹注為例,在俄羅斯,接受政府資助有可能得付出比帳面金額更大的代價:除了得做一堆繁瑣、折磨身心靈的書面作業,還得在政治上符合官方(特權階級)定義的「正確」,在其明示或暗示下「配合演出」。這也是波利斯基慶幸自己數年前躲過總統辦公室某高階幕僚邀約、執行大型文化專案的主因。當地文化藝術界因此有傳言:正是當初不願自己「被國有化」,波利斯基今天才必須為捍衛「Nikola-Lenivets精神」焦慮。

藝術家波利斯基。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富豪、財團、商業化的陰影

波利斯基在專訪中指出,園區所在土地幾經轉手,但所有權都被資金雄厚的商人掌握。首先登場的是一位宣稱要振興當地農業的商人,但他後來破產。事實上,發展農業不過是幌子:有了土地當抵押品,商人借貸、集資就相對容易,而農業發展名目讓他可用較優惠的條件向銀行取得資金──畢竟「強盛國內農業」是俄羅斯政府的當紅政策之一。

商人一號破產後,2011 年,土地被一位曾登上Forbes 億萬富豪榜、俄羅斯最大連鎖通訊行「Связной」創辦人和丹麥珠寶品牌「Pandora」俄羅斯代理的Maksim Nogotkov(Максим Ноготков)買下。許多新聞報導和公開資料都稱他為「Nikola-Lenivets地景藝術園區」創立人。然而,以藝術創造「經濟奇蹟」的,難道是他嗎?難道只要手握龐大資本,就可以輕易收割他人成果?

波利斯基說,這位年輕有為的企業家試圖馴化村民和藝術工作者,把他們連同土地一併「私有化」。園區對企業家而言不但是形象工程的一部分,也是商業計畫:各種人文和社會關懷最好都能轉換成實質利益,激發創意的自由空氣也可以被商品化。主要難點或許在於,該如何為自由「定價」?

企業家強化了園區的服務設施、贊助藝術節,試圖吸引更有財力、更符合「菁英」想像的訪客來到園區消費,滿足自身的階級認同。然而,為討好這類訪客,波利斯基說,原先在Nikola-Lenivets自然長成、自在呼吸的藝術,以及比藝術本身更重要的社會關係,勢必變質。後來,2015年,昔日的億萬富豪先是財務吃緊,無法繼續投資、經營園區,接著在2018年正式宣告破產,遷居海外。他的部分債權被一個以收購債權起家的大集團買下。

新地主比前任更強勢,波利斯基十分擔心藝術園區的未來。他在接受專訪時說,新地主同樣對Nikola-Lenivets 的文化和社會價值不甚關心,但捨村民和藝術工作者的既有成就不用,徹底「打掉重來」、另尋獲利模式(例如開發渡假村),並不一定划算。

波利斯基說:「根據紙面上的數字,前任地主對園區投資了2千萬美金。我們不知道,大部分的錢去了哪裡。園區的聯外道路至今品質很差,其他基礎建設也不好。人們是看在藝術和整體氛圍的份上,才願意忍受路途遙遠和各種不便來訪。除了我們(村民和創作者)建立的這一切,這裡還有什麼?商人大可趕我們走,但趕不了,因為我們才是賣點。」

但被趕走並非不可能,而被趕走的或許只是不願接受地主所提條件──包括訂定新僱傭關係──的人。雖然波利斯基自覺對村民有份責任,但村民如何衡量個人和公共利益,他們的價值觀和信仰為何,或許不是藝術家可以評判或影響的。

如果沒有這些藝術作品,園區又能吸引什麼人?圖片來源:Khuroshvili Ilya@flickr, CC BY-NC-ND 2.0

「誰的藝術?」

「現在的我認為『藝術屬於人民』;過去,我曾堅信『藝術屬於藝術』。比起藝術性,我現在更重視創作的社會意義,」波利斯基說。

藝術家解釋,他指的不是蘇聯官方教條式的「藝術屬於人民」、或從來就不寫實的「社會寫實主義」,而是作品在成形的各階段對不同人足以產生的作用,以及創作者本身的態度。

「我不是那種可以自得其樂的創作者;我希望有多一點人參與、感受、肯定我的作品和理念。藝術家應該追求普世性的語言。如果你的藝術只能獲得幾十個人的共鳴,那麼它就只對這幾十個人而言有意義,其他人為何非認同你不可?」在波利斯基看來,「以人為本」,讓藝術回歸生活,回溯人類的原始創作動能和對創作的原始社會需求,這些都很重要。如同我們在Nikola-Lenivets村看到的,改變社會、改變自己也是廣義的「創作」。

縱使評論者企圖用各種專有名詞界定波利斯基的創作,藝術家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專家意見」,甚至認為專家們難免「自作多情」、在次要問題上鑽牛角尖。此外,促使專家們分析評論的,不見得是真理越辯越明的熱誠,倒可能是緊抓話語權、在特定領域汲汲營營畫地盤的熱情。波利斯基傾向不給事物定義,認為那是缺乏建設性的設限、貼標籤。他不喜引導觀眾思考,也沒有藉由作品刷個人存在感的衝動;他認為每個人都有詮釋權,但沒有人──包括所謂的「受過訓練者」者──有權視自己的意見為權威。

「事實上,『地景藝術』、『公共藝術』這些名詞都無法準確傳達我藝術的內涵。嚴格來說,地景藝術不需要觀眾、不追求互動、也不談社會意義。或許可姑且稱我的藝術為『大藝術』,」波利斯基說。而他的藝術之所以「大」,不只是因為實體尺寸龐大,更因為它的抽象層次格局宏大。正如波利斯基所言,「每位創作者都有他的內在格局。這格局就展現在作品中。」

台灣民眾已經可以親眼目睹波利斯基的作品:「Bamboyant」(渴望)和「Fountain」(湧泉)。今年2月,在早已被規範化、失去民俗野性本色、被正教會收編馴化的俄羅斯傳統異教節日謝肉節期間,波利斯基的作品「Flamboyant」(名稱源於「火焰風格」哥德式建築Flamboyant Gothic)在當地引起軒然大波。自我標榜捍衛民眾「宗教與道德情感」的各路人士搧風點火、加薪助燃,宣稱波利斯基在作品呈現過程中焚燒的是教堂,而不是廢棄物堆疊出的「藝術品」。波利斯基說:「明明『火』在不同文化中都有淨化昇華、與上天溝通的意涵,火焰式哥德風格也不僅見於宗教建築。」但藉攻擊異己刷存在感或累積「政治正確」紅利點數的正義魔人們,並沒有興趣知道這些。

除了創作者,觀者也有內在格局大小之別。

波利斯基在桃園地景藝術節的作品「Bamboyant」(渴望)。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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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文譯者,自由撰稿人。

出生於1980年代的台灣南部,後來到台北唸大學,再到俄羅斯學歷史。已有數年當憤青的經驗。喜歡和有趣的人聊天。定期往返台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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