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順走,阿港伯

任何人祇要一入官場,不論他當初動機如何,也不管他本來有何抱負,他日後的起落沉浮與成敗得失,從此就交給了兩個裁判:主觀意志與客觀時勢。

尤其在歷史轉變的關鍵時刻,主觀意志堅強的人,很可能可以創時造勢;主觀意志中等的人,也可能知所順勢;但那些主觀意志薄弱的人,不但擋不住沛然莫之能禦的時勢變化,更可能會以逆勢失敗為宦途寫下句點。

剛過世的林洋港就是「客觀時勢凌駕主觀意志」的一個範例。

我這個世代跑政治新聞的人,大概很少有人不被林洋港的政治魅力所吸引。但他的政治魅力跟酒的表面張力無關,卻跟他的土直有關。土是他的本質,直是他的風格。

在蔣經國「吹台青」的那幾年,被他提拔的人個個都是省籍精英,不土者幾希。但許多人僅徒具「土形」,很少人像林洋港那樣形土神也土。若用現在的語言來形容,他的土能讓你體會到所謂「本土」這兩個字究竟意所何指。

而且,搞政治的人通常都是心眼比針眼小,記仇比記帳還清楚,但林洋港卻直到不像政治中人。別人勸他少喝點酒,免得耽誤前程,他卻依然到處表面張力;別人勸他行事低調點,否則會被扣上功高震主的帽子,他卻仍然到處高調走透透。當然,他的直,更表現在他對政敵的態度上。

一九九0年國民黨爆發二月政爭後,林洋港被迫黯然退選,如果以瑜亮情結來比喻的話,那時候的林洋港是「瑜」,李登輝卻成了「亮」。換了任何一個「瑜」,大概都會對「亮」掛恨記仇久久難忘。但林洋港卻在政爭一年後,接受媒體訪問時說了這樣幾段話:

「去年二月聽到一些批評,認為經國先生過世後,李總統在黨政兩方面似乎比較獨斷獨行;他領導台灣復興基地何去何從,大家也有疑惑。」

「可是我覺得他後來做了很好的調整,將近一年來不再聽到這些批評。他現在無論黨政方面,都能集思廣益,形成決策,而且他要帶台灣邁向什麼目標,大家也不再質疑。」

「李總統現在把行政院和總統府的幕僚群合為一體,也有助於府院腳步一致…不至於有協調不足的情形,更不會產生對立了,這是很好的作法。」

政爭僅僅過了一年,林洋港就能恩怨冰消至此,可見他直到什麼程度,也天真到什麼地步。也許有人會說他講的祇是場面話,但哪有人連場面話都會講得那麼具體、那麼落落長?

其實不祇是林洋港對政敵李登輝如此,跟李登輝從「肝膽相照」到「肝膽俱裂」的郝柏村,也是如此。

尹清楓命案引爆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軍購醜聞後,外界有關總統府介入的傳聞不斷。但當郝柏村被人問到李登輝是否曾介入此事時,他卻斬釘截鐵表示「憑良心講,我不相信李登輝會介入」,而且還特別加了一句「李登輝從不曾干預軍購決策」。郝柏村是因鬥爭才辭去閣揆,但他即使跟李登輝決裂,在軍購弊案上他卻替李登輝背書,既不模稜兩可以對,也未趁機落井下石。跟政敵的政見雖如寇讎,但卻是非分明,郝柏村這一點跟林洋港很像,都是老派作風。

直是美德,但若直到近乎迂,卻是致命弱點;林洋港就曾經迂到竟然相信別人會信守對他的承諾。

九0年他在八大老斡旋下退選時,勸退他的蔡鴻文曾經當著李登輝的面向他保證「這次你讓李總統,下次(總統選舉)李總統承諾支持你」。但九六年李登輝卻宣布競選連任,讓林洋港氣得以李登輝有失誠信的理由決定出馬角逐總統;但結果他祇拿了接近百分之十五的選票,大敗落選;這就是他直到迂的後果。

在當年那批因「吹台青」而崛起的政治人物中,不論在政治資歷、民意聲望、議會表現或為官幹練上,林洋港毫無疑問都排名第一,連李登輝也瞠乎其後,當年更沒人懷疑他在後蔣時代有更上層樓的可能。但在二月政爭那場權鬥中,林洋港卻暴露了他作為政治人物的最大弱點:他的主觀意志太弱,弱到遠遠不如李登輝。

二月政爭的決戰關鍵日,是當月十一日在陽明山中山樓召開的國民黨臨中全會。日本學者中島嶺雄曾回憶李登輝向他透露過一段秘辛:「二月十一日清晨,我發動『拂曉召集』,制止了軍方與非主流派結合想改變總統、副總統提名人選的計畫」;但相對於李登輝旺盛的戰鬥意志,林洋港卻因欠缺鬥志而在當天的決戰中慘敗。

臨中全會當時分成兩派,一派是支持李登輝的「起立派」,另一派是支持林洋港的「票選派」。如果正副總統提名採取不記名票選表決,李登輝的勝算一定比採取起立表決要低很多;而且,票選比起立民主,李登輝很難拒絕。

但當林洋港提出休會動議,並要求秘書處趕印選票,再交由中央委員投票決定提名應採票選或起立辦法時,主持會議的謝東閔卻未依議事規則優先處理休會動議,而讓「票選派」失去最後一搏機會。

事後有人問林洋港,當天為何不堅持要求優先處理休會動議,而放棄可能改寫歷史的機會?他的回答竟然是:「求公(謝東閔)與我情感深厚,他卻能夠摒除私人情誼,為了國家安定,決定支持李(登輝)先生,故意不處理我的休會動議,我做晚輩的怎麼可以堅持優先處理,讓求公下不了台呢?」意猶未盡,他還補了這樣一句話:「我當時告訴自己,政治上的得失,遠不如做人重要」。

林洋港是票選派主帥,但主帥鬥志卻低落到在決戰關鍵時刻竟然不計得失,非主流陣營焉能不敗?更何況,政爭期間林洋港又常把「候而不選」這句話天天掛在嘴邊,別人拂曉攻擊,他卻戰鼓三竭,政爭勝負不問可知。再加上客觀時勢當時也站在李登輝那邊,李登輝是承繼正統的主流,林洋港卻是意圖奪權的非主流。以今視昔,其實在臨中全會結束那天,林洋港的政治生命已經走到終點,九六年他賈其餘勇參選總統,祇不過是又一次逆勢而為罷了。

官場就是如此險惡,政治就是這樣殘酷,林洋港自隱居大坑後,之所以從此不再過問政治,想必也是因為有此覺悟吧。

認識林洋港的人應該都記得一個畫面:過去他每次餐敘後在門口送客時,總會用台語向朋友說「順走」;許多人在回憶他時,大概也會在心裡默念一聲:「順走,阿港伯」,向他以及他的時代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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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訪問研究。曾任新新聞周刊總編輯、社長,中國時報總編輯、社長。現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並在聯合報定期撰寫專欄。出版有《我不愛凱撒》、《凱撒不愛我》、《看花猶是去年人》、《我叫他,爺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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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訪問研究。曾任新新聞周刊總編輯、社長,中國時報總編輯、社長。現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並在聯合報定期撰寫專欄。出版有《我不愛凱撒》、《凱撒不愛我》、《看花猶是去年人》、《我叫他,爺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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