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當天,我發現我自己坐在攝影工作室正中間,前面有一台擁有至少500個零件的偉大相機,背後有幾層白色布幕,伴著打光設備使光柔和。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要用這麼認真的形式替我拍照,更何況我是作為一個新二代出現在照片裡。第一次有人刻意找我,不是為了用我新二代的身份替他們的機構增添名聲和曝光率,而是想要用解構框架的方式,把我放到相框裡。
為了用一個客觀的方式呈現我,我雖作為一個新二代被拍攝,但不許做跟文化背景相關的打扮。攝影師杜韻飛只用各種技巧,捕捉出我表情放鬆時的氣質及神情。照韻飛妻子葉子姊的話,就是要拍我最「正常」的樣子,在沒有人看著我、我不受任何社會制約時候的樣子。看的人只知道我是劉育瑄,而不知道我是哪一個國家的新二代、是否會講母語、有什麼樣的成長經驗。
這很新奇,但我喜歡。
我發現,他們都有一張耐看的臉
2018年7月,天下獨立評論的主編雲章姊聯絡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杜韻飛的攝影計畫《未來祖宗像》。韻飛想自然地呈現新二代肖像。照片必須非常端正與平衡,拍攝時得面部放鬆、不刻意做任何表情,展出時將輸出成180公分高的大幅作品,一字排開在展場,旁邊只會放上名字、台灣出生或戶籍地。
攝影師之所以將這次的攝影專案定位為「400年後的未來祖宗像」,是因為400年前,台灣剛開始有文字紀錄的歷史;而400年後,這些新二代的面孔對於那時的人們來說,將會成為一幅幅的祖宗像。我同意了,並跟韻飛定下了拍攝的日期。
頭倚靠著頭架,椅子在一個可移動軌道上面,葉子姊將我不斷地左右上下微調。一個下午3個小時,攝影師竟然拍了我400多張照片。
拍攝中間的休息空檔,韻飛讓我看他已經選出來的其他拍攝對象照片,其中有個年紀與我相仿的美麗女孩化著淡妝。更仔細地說,是戴了咖啡色的瞳孔放大片、上了底妝和口紅、還擦了腮紅。這一切在超高畫素的攝影機捕捉下非常清楚,再加上我那天其實也有偷偷化妝,所以一下就注意到了這個女孩子。
我做賊喊抓賊地試探問了一下:「她有化淡妝耶。」我以為當天應該素顏來的,但還是自尊心作祟,遮瑕了黑眼圈、補了眉毛的空隙,和擦了潤色的護唇膏,「沒關係?」
「她這是濃妝。沒關係,我不是人類學家,不需要精準記錄長相。」他讓被攝者呈現自己的個性:
有臉上滿佈青春痘的男生,
有整個脖子被黑白細條紋高領包住的女生,
有個男生戴著樣式簡單的耳環,
還有一個女生留著長及鼻子的V型瀏海,穿著有搶眼英文字的大學T⋯⋯
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這些只是些不正常的證件照。然而不是。一般的證件照把臉修得毫無瑕疵,卻人人看了都覺得醜、僵硬。韻飛鏡頭下的這些年輕人,卻人人都有一張耐看的臉,越看越好看。
有天我跟學電影的朋友看周星馳的《功夫》時,我們注意到他的電影都拍一些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有些甚至做著社會所鄙視的職業,卻能拍得每個角色都讓人喜歡。推想,是因為周星馳也是那樣辛苦混上來的,所以他能拍得很真。他拍出這些小人物的可愛,而不是他們的不堪。
400年後,他們會怎麼看「新二代」?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終於看到了韻飛所選出的我的照片。相片裡的我看起來讓我感到陌生,看著看著卻又開始熟悉了起來,心裡還有些擾動。
想起來了,那是我每次大哭完,去廁所清洗一番之後,平靜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的樣子。
過去兩年來,我生了一場重病,整日臥病在床。為了不麻煩別人,謝絕了各種邀約、足不出戶了很長時間。然而,我很高興當時的我有用盡全身的力氣出門,去給韻飛拍。我的黑眼圈還是從兩層遮瑕霜下透了出來,但相片裡的我,是在那段生病的時光裡,我看起來最體面的時候。雖然我的朋友覺得我看起來很傷心,但我反駁,至少我看起來很努力地活著。
當時我開玩笑說,本質來看,我根本是在拍遺照嘛。葉子姊嚴肅的同意。
我期待這系列的作品能如韻飛的期望,在400年後的博物館被展出。那樣的話,未來的子孫會知道有一個叫「劉育瑄」的人曾經活著過。
「我看看唷,劉-育-瑄-」中年男子摘下了眼鏡,瞇眼一看,接著說:
「什麼是新二代啊?」
(作者劉育瑄,20歲女生,在彰化一個華裔柬埔寨工人媽媽和台灣身障清潔工爸爸的家庭長大。珍惜別人叫我真正名字而不是各種標籤的時候。對人文社會學科、移民、階級、人權等議題有興趣。在美國Wesleyan University就讀社會研究中。目前與創意市集出版社合作寫台灣第一本由新二代書寫的書,內容結合自身故事和對台灣社會的評論。合作或交流可透過email: [email protected])
◎《未來祖宗像》攝影展
展期|2019年3月23日~4月14日
時間|每週三至日,11:00~17:00
地點|Studio94,台北市士林區仰德大道二段94號
活動網址|https://bit.ly/2W9kV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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