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走廊牆上每人可掛一張田野研究照片。三年前換新時,我找了幾張在雲南藏區田野研究時拍的照片,讓所裡博物館負責視聽的館員挑選。她挑了東竹林寺「跳神」儀式的照片,一位喇嘛戴著驅魔面具在大殿前廣場跳著舞步,藏民圍著觀賞,影像突出,色彩豐富。
當時我猶豫了一下,因為當地藏傳佛教並非我研究專長,不過我還是接受建議,因掛在白牆上,的確「好看」,且族群、文化色彩明顯,不需多加解說;不過也有些太「一目了然」,缺少深度。
圖片能說與不能說的事
影像一向是人類學家田野調查收集資料的重要媒介,現代數位相機的超大容量,容許我們快速、方便地記錄研究對象的日常生活、人群互動、宗教或政治儀式等。影像忠實地記錄當下發生的實況,視覺的科學、客觀性,方便人類學家可以「影像為憑」地敘事,更是日後比對變遷非常方便的工具。
20世紀初的人類學家會拍攝「標本照」,有些如證照相。體質人類學家為了記錄不同族群頭型、五官分布的特色,尚會從不同角度拍攝。當時為了記錄消失中的傳統文化,文化人類學家也會特意讓研究對象穿上傳統服裝,記錄文化情境下的土著。即便當地傳統服飾已非日常穿著,或已改用現代材料,人類學家也常因為想保留傳統文化消失前的文化情境,而拍攝這種博物館常見的「定裝」照片。
當然,這樣的操作會出現許多刻意的安排,也容易造成刻板印象的誤解,更有非如實記錄(涉及真假,authenticity)的問題。現代的人類學家則多以記錄研究對象當時真正的狀況為原則,例如不會安排當地人刻意拿著鋤頭排排站拍照,而是會捕捉他們正在耕作時的情境。
數位相機的方便性更讓我們得以大量的圖/影像收集各方面的資料,不用每遇值得記錄的人事,就趕緊拿起筆記簿,蹲在角落揮筆。我在田野即常利用相機記錄當下的觀察重點,回到住處再「看圖說話」,把所觀察到的現象以文字記錄下。也因此,我拍攝的圖像常有許多未經取景的照片,只是把想轉換成文字資料的都拍攝進入。為了記錄,我也拍攝許多缺少美學角度的特寫照,凸顯企望記錄的現象,提醒自己哪些日後要注意。換句話說,有時我們極大化照片的資料性,拍攝不見得為了日後展示,特意捕捉「好看」的圖像。
不過,人類學家敘事/分析的方式還是以文字為主,翻開人類學的專書,一般附圖不多,且圖片也常只是輔助文字難以精確描述之處,圖像的意義更有賴文字的解說。此部分與人類學強調之深入、詳細的民族誌分析有關,即便影像亦難以呈現複雜的文化概念,缺少文字的敘述,圖像難以承載人類學家花費精力整理消化資料後企圖「再現」的觀點。
再者,經由取景、裁切、後製,凸顯或忽略特定部分,也使得照片視覺的客觀性因容易被操作,減損其眼見為憑的力量。如此,也使得人類學家其實不那麼「信任」影像資料,文字因此仍是人類學家敘事的主要媒介。我們雖然常拍攝大量照片,但鮮少真正讓圖像「講學術」。
藝術家的意圖與策略
杜韻飛證照相的拍攝計畫可說是意圖以藝術呈現學術觀點──臺灣國族的想像。拍攝證照相的操作方式,乃排除個人背景、事件脈絡及攝影師主觀,每位人物背景、打燈一致,無特寫鏡頭。杜韻飛讓拍攝對象自己選服飾,他則嚴格操作,力求每位如實呈現在照片上。除了些微的梯形校正與髒點移除,以及運用傳統暗房的技法,如色溫、反差、亮度的調整與加減光之外,他不做其他的後製修圖,只在數百甚至近千張的檔案中,努力找出最平衡的一張。換句話說,在嚴謹消除表面主觀或拍攝過程造成的些微差異後,其結果是,創作的「意圖」(intention)反成為他展現觀點最具威力的方式。
杜韻飛證照相的拍攝規劃雖極度客觀,但藝術家的意圖卻極明確;即便相片中人物挺直身軀、不顯表情,規格一致,但這種拍攝方式實也可謂「刻意」。他計畫將來展示時,只呈現最簡單的個資,沒有其他說明,杜韻飛以一億畫素的相機進行拍攝,輸出一幅幅極端清晰、高近2公尺的大頭照。我可以想像,屆時十幾二十幅證照相排排站掛出,必然震撼。沒有圖說,更有效地邀請著觀者,絞盡腦汁,發揮想像力,猜測/思考攝影師拍這些照片的意圖,而又企圖呈現著什麼?
雖然還沒有機會看到正式的展示,我相信杜韻飛的「策略」會是成功的(雖然我不覺得他曾這麼刻意地從策略的角度思考)。杜韻飛以臺灣新住民第二代的青年為拍攝對象,並以《未來祖宗像》為題,似乎訴說著,這些青年將於臺灣這塊土地上成長,父或母雖來自不同族群,成長環境融入部分異文化特色,不過這將是一個正常的演變,更是全球化下,不同族群的人們、文化、資訊等快速流轉下的現象之一。數十年後,這些新住民第二代的青年們,將會是臺灣的祖先像,象徵著未來臺灣常見的景象。人類學家 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於1991年出版的《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可說是討論國族與族群最重要的一本書,杜韻飛以「極端客觀呈現主觀」的策略,邀請著我們共同想像台灣國族建構的各面向。
《未來祖宗像》不禁讓我想到,人類學家在學術講究客觀的行規下,專注於傳達明確的分析與理論的觀點。我們較少策略性地,以展現的手法,邀請讀者共同想像我們分析的文化情境,以產生共鳴。我們也常將圖像視為文字的輔助工具,少有機會讓圖像單獨出現。杜韻飛以藝術家的靈敏反向操作,透過狀似單調的大頭照,讓讀者睜開眼睛,盯著他的作品時,也進入了未來祖宗像開啟的想像空間。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人類學博士,研究興趣包括經濟、歷史與感官人類學。曾研究臺灣的夜市、禪修,近年致力於探究臺灣的茶文化與發展「身體感」的理論概念。)
(拍攝計畫持續進行中,如有符合條件並願意參與拍攝計畫者,請與「獨立評論@天下」聯繫。另規劃有軍服系列,已蒙立委林麗蟬協調,國防部許可,歡迎即將服役,或正在服役的對象聯繫與參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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