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豪,新竹縣,2018。 圖片來源:杜韻飛攝。

註:本作品中,凡標有「民間譚」字樣的段落,即表示為口傳民間譚文本的再述(retold),內容皆節錄自長篇民間譚,由筆者翻譯成中文。這些民間譚內容多廣範圍傳布在中亞、南亞、東南亞與東亞區域,文中不另標示。民間譚(〔英〕folktale;〔馬來/印尼〕Cerita Rakyat;〔越〕Truyện dân gian;〔泰〕นิทานพื้นบ้าน;〔寮〕ນິທານ ພື້ນເມືອງ;〔菲〕Kuwentong Bayan)在此處採較寬鬆的定義,指的是由一組特定情節單元串接而成,而在民間代代以口耳相傳的故事文本。

既然是一篇示意,基本上就帶有說明的性質。下述文字,已經把觀看肖像的過程中所有必要的條件與元素都羅列了出來,並針對每一個條件與元素進行說明。不過,說明本身被隱藏了。雖然藏得不深,但確實需要花時間尋找。當我們買了一個新東西,從拆開包裝到正常使用商品為止,也是一個尋找藏起之物的過程。那為什麼不明講呢?因為明講的東西,只是我們真正想要說明之內容的殘骸;唯有透過故事,才能將真正要說明之內容的整體,以完美的外觀包膜起來,靜待被正確的工具拆封的一刻。

最遠處 光

王座之下有火熠之河流來,使我無法向其上觀看。而那偉大的榮光坐在其上,他的衣裳比太陽更輝煌,比雪更白。因偉大與榮光之故,沒有天使可以進入並觀看其臉,也無肉身之物可以觀看他。那火熠圍繞他,一炬火立於他之前,且其周圍(之物)無一可接近他:萬倍於萬支(的火炬)立於他(之前),使其無需參護。而那些在他周圍的至聖者們晝夜不離他身邊。直到那時我的臉拜倒且顫抖。

──吉茲語版手抄本《以諾書》,14:19-24

次遠處 臉I

客人們像太陽般閃閃發光,晶瑩剔透的玻璃杯中盛了一些調配過的葡萄酒,發出琥珀般緋紅色的光彩。客人們還在傳遞一只發光的杯子。誰喝了裡面的酒,他的臉就像剛從花蕾中綻放出的玫瑰。

──聖小瓦西里,《生平》

夾層(民間譚)

被嫁給頭顱骨的女孩,隨著黑貓來到一處花園,見玫瑰花叢中有一女孩與一男孩,他們中間尚有一嬰兒被太陽照射。花叢中的女孩長髮糾結在玫瑰刺上,帶著頭顱骨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將長髮從刺上解開。不久長髮女孩醒來,發現自己的頭髮已被解開,就問帶著顱骨的女孩說:「妳想要什麼?」「我希望這顱骨能回到生前的樣子。」長髮女孩聞言,便伸手觸摸女孩的心臟,且說:「妳的丈夫的臉,已在妳的心中。」說完,顱骨就長出了生前的臉。

中間 臉II

20世紀80年代末,美國藝術家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拍攝了一組作品,她在其中將自己裝扮為形形色色的歷史人物。這些畫面雖然呈現了攝影家真實的臉,但看上去卻像是一幅幅歷史傑作。藝術家本人用她自創的歷史肖像(history portraits)一詞來命名這組作品,因為照片全部取材於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肖像畫,而標題本身也表達了藝術家對肖像這一傳統體裁──它在現代只有通過引用才能煥發生機──的追溯。

──漢斯.貝爾廷,〈作為面具的歐洲肖像〉,《臉的歷史》,史竟舟譯

夾層(民間譚)

有對母女相依為命,女兒長大之後,既想去富貴人家工作賺錢,又捨不得丟下母親一人。母親用自己的臉做了一層面具,交給女孩帶著。女孩到了富貴人家,工作當中稍有閒暇,就偷偷打開行囊,凝視與母親的臉相似的面具。其他小孩得知此事,就偷偷將母親面具換成鬼面具。女孩下次打開行囊,發現面具有異,心想著「母親一定是發生事情了」,就從富貴人家逃了出來,連夜朝家的方向飛奔。

甚近處 眼睛I

太公國王后生下一對孿生盲眼兄弟──索拉丹婆瓦與摩訶丹婆瓦。國王深感羞慚,遂對王后說:「妳可將現在生下的盲眼兄弟弄死,勿讓他人知曉。」(中略)王后命人造一個上好堅固的筏子,備足可食用許久的乾糧和糕點,妥善安放在筏子上,並告訴王子們,叫他們乘筏子順江漂走。(中略)此時,該地的女妖姜陀牟紀跳上筏來,不斷地偷吃兩位王子的乾糧。(中略)抓到了女妖姜陀牟紀的手,兄弟二人速取出短劍要殺女妖。王子乃是有造化之人,女妖在其面前無法脫身,怕自己命喪黃泉,忙求饒道:「請二位王子饒奴一命,今後王子如有差遣之處,奴定盡力效勞。」王子問:「妳能否使我兄弟二人重見光明?」女妖答道:「可以!」

──《琉璃宮史》,第3編,第107章,李謀等譯

肖像表面

巴賽人如潮水般湧來,旗幟林立。於是,雙方交戰,戰士的呼喊聲夾雜著大象和戰馬的嘶鳴,聲音之大無法想像,就算是上天的霹靂也無法與之匹敵。兩方都各有傷亡,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由於受到巴賽武將的攻擊,馬六甲人也紛紛四散跑向水面。宰相站在岸邊向後看去,看到的只是水面。

──《馬來紀年》(Sejarah Melayu),第13章,羅杰等譯

反射甚近處 眼II(民間譚)

少年流浪到一處,見有一戶人家,裡面有對老夫妻,眼眶中沒有眼珠,原來是被妖怪挖去。少年待了幾日,出發尋找妖怪。少年遇上妖怪的女兒,女兒說「幫我抓頭蝨的卵吧,但不可以抓頭蝨。」少年抓了頭蝨的卵,妖怪女兒顯得很舒服。少年抓了頭蝨,妖怪女兒顯得很痛苦。少年緊捏頭蝨,妖怪女兒差不多要停止呼吸。少年將頭蝨捏死,妖怪女兒死去。妖怪夫妻前來尋找女兒,掉入少年挖的陷阱裡。少年說:「和我說老夫妻的眼珠放在哪,就放你們出來。」妖怪一回答,少年就用土和石頭將妖怪活埋。去到妖怪巢穴,找到眼珠,就急忙回去。一邊把眼珠放回老夫妻的眼眶裡,一邊淋上清水。「看得見了嗎?」「看得見了!」

反射夾層 鏡中臉I(民間譚)

妻子想說怪了,為何丈夫回來,盯著箱子裡面看半天。於是趁丈夫下田,就偷偷把箱子打開,看見裡面有一張圓形的畫,畫中有個女子的臉。妻子想著,好啊,原來是把其他女人藏在畫裡。等丈夫回來,妻子拿著那圓形的畫興師問罪,丈夫指著那畫說:「才怪,這畫裡面哪有什麼女子,分明是我的舅父的臉。」

反射夾層的夾層 

忽必烈合罕市托雷汗的第四個兒子,他出生於唆兒忽黑塔尼別吉,他的乳母是出身於乃蠻部落的一個妃子,是末哥的母親。這是因為,忽必烈合罕比末哥早出生兩個月。當時成吉思汗注視著他,說道:「我們的孩子都是火紅色的,這個孩兒卻生得黑黝黝的,顯然像他的舅父們。」

(原書譯注:此處戲謔地套用了阿拉伯諺語:「合法地生出的孩子像自己的舅父。」)

──拉施特,〈成吉思汗之子托雷汗之子忽必烈合罕紀〉,《史集》第2卷,余大鈞等譯

反射中間 鏡中臉II (民間譚)

這貧窮的男子與這美麗的女子結為夫妻後,就不願意分開,也不願意下田工作。不工作就沒飯吃,但男子不願意與女子分開半刻。女子就取了根竹枝,尖端燒黑,在一張布上畫了自己的臉,給丈夫隨身帶著。丈夫在田中,每工作一下,就看一下布上的畫,就這樣,雖然做得慢,但終於有了飯可吃。可惜某日布片飛走,飛到宮殿裡,給國王撿到了。國王一看布上的畫,就說,我要娶這女子為妃。

反射夾層

1999年,日本攝影家杉本博司以文藝復興時期的歷史人物為模特兒,拍攝了一組題為《肖像》的作品,從而使作為歷史面具的肖像以一種同樣鮮明但完全不同的方式進入了觀者視線。(中略)在這些歷史人物生活的年代,攝影尚未問世,其蠟像是根據肖像畫而製作的,與肖像畫不同的是,蠟像採用了全身像的形式。(中略)因此,這個創作過程涉及三重意義上的面具。只有蠟像佩戴的是名符其實的面具,但這一面具是根據油畫中描繪的臉而製作的,它又為另一張新的面具提供了模型,後者通過攝影媒介再現了油畫中的面具。

──漢斯.貝爾廷,〈作為面具的歐洲肖像〉,《臉的歷史》,史竟舟譯

反射次遠處 鏡中臉III

夜半冷甚,母忽耐不得,因共席覆臥,慾火逼烘難遏,須臾其人氣絕,母大駭,即曳出店後,掘土埋之,不覺身已孕矣。(中略)生男風骨異常,四、五歲遊於江渚,適有鳳眼郢薊社人舟行過此,竊負以歸,母尋覓不見,意溺于水,號泣無奈。(中略)年二十三,中莫大正戊戍科狀元,榮歸日,(中略)見一路傍老母,甚是困窘,使人叩問,母具言始末。公聞之,意其為生母。(中略)公足有赤痣,閒居露出,母頻注視,目不轉睛,家奴責之,母曰:「老前生一男,亦這痣樣,今見尊體酷似,於心有感,故不覺熟識。」

──佚名,〈甲狀元〉,《南天珍異集》

反射最遠處 冥

這是發生在求甲當巫時的事。

有一個喚作賴囟的,看見有男子將一張皮繃設在罐口,以繩束緊,另一男子又以極長的骨敲打,發出讓群鳥遠飛的聲音。惟有一隻雙足富腴的鳥翩然落在罐口繃好的皮面上,定睛一看,不是甚麼鳥,是一喚作戔品的女子在那兒旋轉。女子的腳又快又輕,敲打皮面的骨又長又白,執骨的男子像當初長在骨上的肉,賴囟見此,也想舉行同樣的事業,只是自己並無可供犧牲剝皮的物事,於是就以礪石斲下自己的皮,學他們的樣將之繃設罐上,又在皮面上以自己的足踐踏作聲。

村裡那些彼此生過孩子的人,都因突然聽聞一響而從臥中驚起,但接下來卻連身旁的人陡地妊娠發出的呻吟都無法聽見。後來生下來的,沒有一個長得不像賴囟。

──楊雨樵,《易──字中事》,文字編號0032

(作者楊雨樵,喜歡散步,喜歡樹的屍骨。除兼任日、英文翻譯外,專職為口頭傳統民間譚(oral traditional folktale)的言說藝術表演者,除針對民間譚中的物件與敘事結構進行彙整與研究外,亦自2014年開始於全台各地開設「世界民間譚講座」至今。著有甲骨文異譚集:《藝──字中事》(2014),《易──字中事》(2016),與畫家陳澈合作出版版畫詩集《Counterpoint Archive》(2017),並創辦《表面雜誌》(COVER,2017至今)。)

(拍攝計畫持續進行中,如有符合條件並願意參與拍攝計畫者,請與「獨立評論@天下」聯繫。另規劃有軍服系列,已蒙立委林麗蟬協調,國防部許可,歡迎即將服役,或正在服役的對象聯繫與參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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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以1990年代後出生的「新住民二代」為拍攝對象,杜韻飛以「我們台灣人」與「他者/異己」所生的「混血兒」 的身份證照式肖像為引,陸續邀集各界學者、文化人與相關人士,從自身本位、專業與經驗進行書寫,試圖解構台灣的國族想像,與建構議題與影像閱讀的可能性。

在設定上,本作品之拍攝對象須符合下列三項條件:一、父親為台灣人,母親為東南亞或中國的新住民,反之則不在此次拍攝範圍;二、需已進入青春期;三、穿著全球化下無民族與他者文化的日常服飾。杜韻飛以此三項設定回應父系霸權、生命政治、身體政治與全球化等現象。以「未來祖宗像」為名,我們得以很清晰地想像,也可以很明確地預測:這些新住民母親與她們的孩子終將成為四百年後多數台灣人直系血親的祖先。

這一系列仿證件照形式的作品,同時也是對德國藝術家Thomas Ruff的肖像作品《Porträts》之仿擬。有如進行一項科學試驗,杜韻飛提供了一個自變數,與Ruff作品不同的僅僅是拍攝對象的身份,他有意識地剝奪了自身的主體創作語彙,經由去作者化、去美學化的形式,達到照片檔案化的目的。《未來祖宗像》是一份進行式的當代文件,也是未來文獻的留存計畫。

拍攝持續進行中,如有符合條件並願意參與拍攝計畫者,請與「獨立評論@天下」聯繫。另規劃有軍服系列,已蒙立委林麗蟬協調,國防部許可,歡迎即將服役,或正在服役的對象聯繫與參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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