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韻飛帶著存有大量照片的筆電和一張巨幅照片,慎重其事地約了見面。這位曾以安樂死前的狗狗主角、拍攝出震撼人心的《生殤相》系列作品的男人到底想做啥?他堅持要當面談。
這男人到底想幹嘛啊?
杜韻飛計畫以「新住民二代」為對象,拍攝身份證照形式的照片。厲害的是,照片很大張,一個人高的那麼大張,一張照片就只拍一張臉。杜韻飛買了當下最高端的攝影設備,他要把臉的細節通通拍出來。
說來容易,就錢多花一點,照片洗大張一點。不過杜韻飛耐著性子對我這個攝影外行強調,其實不容易。當一張臉變成那麼大,所有細節都會放大,所以鏡頭的焦段很講究(才讓照片主角看起來有寫實的體感),被拍攝者的姿勢與透視很講究(讓照片主角的目光永遠盯著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來的觀眾),表情很講究(完全不能有絲毫表情)。
杜韻飛說,剛開始時,要7、8個小時才能拍出一張滿意的照片。現在上手了,「只要」3、4個小時。
我眼睛眨巴眨巴聽著杜韻飛情真辭切的解說,也起身遠看那巨幅的大頭照。果然不管站左邊站右邊,照片中的人永遠盯著我。大致可以理解杜韻飛的用意了。
這就是一場秀。透過這場秀,杜韻飛要挑戰一不小心就被窄化的台灣認同。如同本系列文章的編按說明,他要「解構台灣的國族想像,與建構議題與影像閱讀的可能性」。以「未來祖宗像」為名,是因為他明確預測:「這些新住民母親與她們的孩子終將成為四百年後多數台灣人直系血親的祖先。」而「新二代」被請上舞台當主角,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恰恰是解構國族想像時最鋒利的斧頭,也是建構台灣未來時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
唉唷我的小祖宗!
杜韻飛的企劃固然很有意思,但是我除了吃驚於相片的尺寸之外,倒也沒什麼可以多說。新二代是台灣的一部分,對我來說已經是反來覆去寫了好多次的老調。而拍攝技巧影像語言我不懂,尤其有了具備拍照功能的智慧型手機之後,我甚至連一台照相機都沒有了。
我最感興趣的,倒是閒談中得知:杜韻飛的爸爸也叫做杜韻飛。
杜韻飛的爸爸也叫做杜韻飛?你的名字會和你爸爸一模一樣嗎?怪怪的對吧?
原來,眼前這位杜韻飛的本名並不是杜韻飛,「杜韻飛」是他爸爸的名字。杜爸爸剛到台灣時,因為兵荒馬亂作業疏失,失去了「杜韻飛」這個韻味十足飛揚瀟灑的名字。於是我眼前這位杜爸爸的兒子,決定自力救濟,以「杜韻飛」為名闖蕩江湖。
這個替爸爸平反的取名策略,除了顯示父子情深之外,也顯示他對身世來歷的重視。無怪乎「杜韻飛」不惜血本購置設備、大費周章尋找「新二代」、拍攝這一系列《未來祖宗像》了。
但我還是覺得怪怪的。杜韻飛對於父親本名的執著,似乎與《未來祖宗像》對挑戰現狀的意圖有所矛盾。
《未來祖宗像》看似回應當下的父系霸權、生命政治、身體政治與全球化(如編按說明),但似乎也強化了同一套邏輯:當初台灣社會鄙夷新二代,是因為他們的血統不純,如今「發現」新二代將成為未來台灣人的祖先,所以,就應該重視他們嗎?
我當然還是很敬佩杜韻飛的專業,以及一步一腳印親力親為的作風,我也相信「size matters」,《未來祖宗像》的巨型尺寸,肯定能召喚出更多一些對新二代反思。唯獨對於這彷彿「滴血認親」的路徑,頗為遲疑。
能否擱下血統血緣的分別心,單純以品格與能力來彼此對待呢?能否真心地「四海之內皆兄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要因為他人的種族、國籍、地位、遠近親疏,而讓自己判若兩人?
我問正沈迷於以國族對抗號召熱情的世界杯足球賽的我自己,覺得很難。
(作者曾任台灣立報副總編輯、四方報總編輯,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理事長、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發起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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