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印尼98事件20年。獨立評論作者吳英傑訪問了數十名經歷過98事件,卻至今還留在印尼的華人,這場撕裂族群的創傷對於他們而言的意義是什麼?對於如今的印尼又有什麼看法?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Agustiono沒有中文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中文姓。98當年他27歲,身在中爪哇的梭羅(Solo)。

Agus是我之前在泗水國際商業大學(IBMT)任教時的同事,現在在徐普特拉大學(Universitas Ciputra)擔任教授,剛升上系主任。他是一名天主教徒。我到學校拜訪他的時候,他正在為學生解決問題,態度相當和藹。從學生的反應可以看出是個很受歡迎的老師。

1998年我還單身。當時我在中爪哇的梭羅市,也就是佐科威(Jokowi)總統的家鄉,擔任荷蘭銀行(ABN)的投資顧問和分行經理,主要工作都是在辦公室裡面。

事件爆發當天早上,我突然收到雅加達總部來的緊急電話,要我馬上把分行關閉,立刻回家。於是我大約中午就關閉辦公室回去了。我的住處離辦公室只有500公尺,房東是去過麥加朝聖的穆斯林女性(Hajjah)。下午3點,大約是午睡時間,她突然過來告訴我「最好不要外出」。我跑到樓上往外看,只見到焚燒的濃煙從不遠處冒出來。我開始看電視新聞和收聽廣播,想要弄清楚情況到底如何,但是到了很晚,我才知道實際發生的事情。

雖然我住的地方是純爪哇人居多,但居民們還是組織起來保護自己的社區。我的房東知道我可能會是目標,於是替我準備了食物和水,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告訴我好好待在屋子裡不要出去,等到安全了再離開。

然而,當時我哥哥也在梭羅,我想知道他的安危,只能親自去看。那天凌晨3點,我騎上機車,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我哥哥住的地方。一個華人和爪哇人混住的社區。他們用沙包圍在社區外自我保護,男性也拿著木棒之類的輪流巡邏,互相通報新聞,確定沒有遺漏最新消息。

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確認那些消息的真偽

到了隔天傍晚,梭羅的情況變得更糟。焚燒、洗劫和破壞到處都是。這些都是目擊的爪哇朋友在幾天之後告訴我的。他們不是洗劫商店的歹徒,而是因為外表與華人不同,所以比較不害怕的人就到街上看熱鬧。

我們當時收到不少簡訊,都是很恐怖的事情,有搶劫的,有焚燒的。可是我也無法確認真偽。我知道情況不好,但真的有那麼糟嗎?即使現在我也不能確定。我有一個醫生朋友,在梭羅市專門收容和治療被強姦的華人女性。但是我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也不知道有多少受害者。

大約3、4天之後,情況變得比較穩定,街上也不再出現濃煙,一切看起來好像正常了。我騎著機車在梭羅市四處繞,看到了被燒過的建築、被洗劫的商店,整個城市各處都受到損害。梭羅大概在一個星期之後才開始恢復正常上班,但直到那時我都還很害怕。當時許多人到銀行來,不是為了處理業務,而只是想找個安全的地方和人講話。我大概要到事件發生後兩星期才不再恐懼。

並不是所有爪哇人都是壞的

當時在梭羅,即使已經開始恢復正常了,可是還是有少數爪哇人蓄意欺負華人。例如我聽到的這個故事,就令人很不舒服:

一桌爪哇人坐在餐廳裡吃飯,到了要結帳的時候,指著另一桌的華人,大聲告訴老闆:「我的飯錢找那桌付。」事件之後的華人哪敢吭聲?老闆也沒敢要求吃飯的爪哇人付錢,倒霉的華人只能自己摸摸鼻子算了。

我自己也遇過爪哇人在公開場合找我麻煩。我到爪哇人開設的小餐館吃飯,有一個爪哇人故意來我桌上把衛生紙全部拿走,想要我出聲罵他,就可以引起紛爭。但我什麼都不說、也不理他,他只能一直憤怒的瞪著我。

可是,我也不能把全部爪哇人都說成壞的。當時也有很多爪哇人在自己的餐廳裡面,保護華人不被洗劫。我想當時應該有不少人都有被爪哇人挑釁或保護的經驗。

看起來是排華,但其實是民眾對政府的憤怒

我來自中爪哇的普沃達迪(Purwodadi),我的童年充滿了歧視。10歲的時候,爪哇小孩向我們丟石頭,但保護我們的還是爪哇人三輪車伕,我的爪哇鄰居也會出來不讓我們受傷害。因為從小看到欺負我們和保護我們的都是爪哇人,所以我一直不覺得那是種族的問題,而是個人的問題。

98年是不是排華?我不覺得是。這看起來是排華,可是其實是把民眾對政府的憤怒轉移到華人身上,利用嫉妒和貧富不均的原因來挑撥民眾情緒。你或許知道,1999~2000年,也就是大約98事件一年之後,梭羅市又發生了騷動,原因是瓦希德(Gus Dur)對上梅嘉娃蒂(Megawati)的競選廝殺。只要梅嘉娃蒂領先,股市就會跟著上揚,瓦希德領先,股市就下跌。梭羅市是梅嘉娃蒂支持者的大本營,兩派人馬互丟石塊和舉行抗議遊行,這些騷動主要對象都是商業團機構,不是華人。

如果說印尼華人到底犯了什麼錯、或有什麼地方該改進,大家或許各有看法,而我認為,印尼華人實在是太封閉了。華人在保留自己文化的同時,實在也應該嘗試理解一起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其他人,而不是只期待人家去理解你。我們得對不同的文化有多一點同理心。舉例來說,三寶壟(Semarang)的豬肉祭,華人實在沒必要這樣大肆宣揚。[1] 即使那是我們的權利和自由,但這樣對印尼文化是否尊重?不管是華人還是爪哇人,都對對方的文化不夠理解。

我們兩邊,都應該卸下驕傲

至於爪哇人又有什麼地方該改進的呢?這個問題同樣也有很多不同答案,但我認為這些紛爭是嫉妒引起的。媒體把印尼華人塑造成富裕的一群,而且是政府貪污的夥伴。再加上貧富不均,讓很多爪哇人認為華人擁有特權。「為什麼華人可以有這些權力而我沒有呢?」這樣想,假設角色互換,華人不會有嫉妒心嗎?

我相信,只有華人自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我在課堂上教導「跨文化管理」(Cross-Cultural Management),從兩邊不同的角度切入,讓不同文化能夠求得平衡,也能夠平靜的表示不同觀點,避免偏見。這些事若不從我們自己開始,那要從誰開始呢?難道又要把責任推到其他人身上嗎?

面對未來,我們如何防止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我想最好的兩個辦法就是卸下兩邊的自大和驕傲。政府也應該在事情惡化之前盡快做出澄清,這是我觀察98事件的結果和心得。

我認為,貧窮與極端教義的狀況不會持續太久

關於目前的政治情況,我對佐科威的信心指數非常高。在佐科威執政之下,原本華人較弱的法律和政治地位也獲得改善。例如我的兩個外甥最近就被國立大學錄取。以前一般華人很少能夠進入國立大學的,但現在變得容易多了。

你也可以看看佐科威對法治的實行程度。之前的力寶(Lippo)集團超大型房地產銷售案沒經過許可就直接進行開發銷售,這種先開發、再讓政府來解決問題的惡習,現在完全行不通了。當然,也有很多財團因為這樣而不支持他。

在印尼,要改善整體環境、消滅極端主義,提高教育素質和降低貧富不均非常重要。印尼極端主義的溫床就是貧窮和極端教義。窮人沒受太多教育,缺乏判斷能力,容易因為金錢誘惑而被政治操弄,再加上以宗教之名鼓吹,原本單純的人也可能做出極端的事情。你看鍾萬學,明明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優秀的公務員,結果卻成為受害者。[2] 這不就是貧窮、沒受過教育的人,又受到極端教義影響而造成的結果嗎?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狀況不會持續太久。貧窮又未受教育的人容易全心相信別人告訴他的話,但當經濟與教育程度提高後,自然會有越來越多人能夠理性判斷。我們還有沉默的多數,只是他們不像這些極端份子嘈雜。我相信在經濟、教育改善後,可以解決極端分子的問題。

印尼是個值得我愛的國家,像一顆未琢磨的鑽石。我們有偉大的多元文化,從一開始就有各個種族為印尼獨立攜手合作,未來的潛力讓人無法忽視。我希望在退休前能看到印尼改善人力素質,成為一個良好的經濟體,沒有暴動或極端份子。也希望在我有生之年,看到印尼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這裡的多元種族、多元信仰、多元文化,對全世界都是很有價值的經驗和資產,也都是印尼未來在世界上發光發亮的重要資本。

     

[1] 中爪哇三寶壟的華人在每年農曆新年前,都會舉辦「豬肉祭」來慶祝新年,吸引上千華人前來參加,也引發一些穆斯林的不舒服。2017年開始改名為「三寶壟美食展」,但菜單還是和豬肉祭一樣。

[2] 鍾萬學(Basuki Tjahaja Purnama,暱稱Ahok)為雅加達首任華裔首長,因其華裔基督徒身份與雷厲風行的新施政備受關注。在2017年因引用可蘭經引發爭議,最後被以汙衊可蘭經的罪名判處兩年有期徒刑,並於當年雅加達特區首長選舉中落敗。

受訪者Agustiono。作者提供。

瀏覽次數:2318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20年前,印尼發生了對社會帶來嚴重傷害的98「排華」事件。

光是首都雅加達,就有幾千多家華人工廠、店鋪、房屋遭燒毀,華裔婦女遭強暴的悲慘情狀更震驚國際。然而,在封閉的政治脈絡下,這個事件被歷史掩蓋,成為印尼人心中「大家都知道,卻沒人討論」的痛。

這一次,獨立評論特別邀請與此領域相關的作者群,從歷史分析、實地訪談與親身經驗中,拼湊出當時的故事:爪哇人真的痛恨華人嗎?族群與宗教間的糾葛是如何形成?身為當事人,他們又看見什麼?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